天刚擦黑,护城河沿岸的石栏边就开始站人了。不是游客,是本地大爷大妈揣着保温杯、穿羽绒服蹲点蹲了快半小时;还有几个穿汉服的姑娘在五龙潭拱桥下反复调整自拍角度,说“这光一打脸,根本不用修图”。我蹲在趵突泉北门斜对面的小摊前啃糖酥火烧,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抬头就看见水面浮着一盏青瓷釉色的鲤鱼灯——尾巴微微颤,灯影碎在泉眼涌出的水波里,晃得人眼睛发潮。
这不是正式亮灯日。是2月1日晚上七点二十,工作人员刚完成最后两组调试,几盏灯试亮三分钟,岸边已经快围成圈了。第45届天下第一泉迎春花灯会,真没吹牛,今年真把“三景融河·光映泉城”这八个字,一寸寸铺进水里、石缝里、柳条影子里。护城河不再是背景,它成了线——把趵突泉的“天下第一泉”石刻、五龙潭的唐槐影壁、大明湖的历下亭串成一条流动的灯河。你沿着河走,不是看灯,是听水推着光走。
我数了数,光是趵突泉东门到南门那段,就有27组主灯。一盏“泺源门”仿古宫灯底下压着36个泉眼浮雕铜片,每片都刻了名字:白石泉、漱玉泉、金线泉……连“黑虎泉”三个字都用了老碑拓印的笔锋。更绝的是五龙潭那边,一组“名士灯阵”里,李清照持卷的剪影投在雾气腾腾的潭面上,旁边苏辙题的“濋泉”二字突然亮起蓝光,像刚蘸了墨提笔写下。大明湖西侧的“非遗灯廊”里,章丘铁匠打铁的火光节奏被编进灯光程序里,“叮——当——叮——当”,每敲一下,铁砧上的火星就爆出一朵莲花。
有人问为啥今年非得绕着河走?老济南人叼着烟头指了指脚下:“护城河底下,还埋着明朝的砖呢。”可不是么,灯架底座特意做矮了,露出半截青灰城墙砖,缝里嵌着LED柔光带,白天看是古墙,晚上看是光带。非遗传承人张师傅在现场守着一组“鲁锦纹样灯”,他手里的鲁锦是真织的,经纬线里藏着108种传统配色,灯一亮,红蓝金三色丝线居然在布面投出浮动的《鹊华秋色图》局部——这图,赵孟頫画的,原件就在大明湖畔的济南博物馆里。
提前探营那晚,有孩子伸手摸灯柱,被家长赶紧拽回来:“别碰,这柱子是仿趵突泉观澜亭的老木料,刷的桐油,碰掉漆要赔的。”话音没落,旁边大叔笑着掏出保温杯:“赔啥?我喝口茶,坐这儿看一夜都值。”
风一吹,大明湖水面的灯影散开又聚拢,像一叠没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