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的版图上,沿着那条贯穿三晋的交通大动脉向北,有一个地方,它不似平遥那般名声在外,也不像大同那样因煤而兴。但它静静地卧在忻定盆地的中央,西跨九龙岗,东临牧马河,像一头沉睡的老牛,一卧就是一千八百年。
这就是忻州古城。
很多人知道忻州,是因为“中国摔跤之乡”,是因为香飘万里的“忻州糯玉米”,或者是因为近年来火爆网络的古城夜市。但鲜有人知,这座看似温吞的北方小城,其前生,竟是整个晋北地区的“军事总指挥部”,是悬在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背后的那把“锁”。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座活了一千八百年,集铁血与文脉于一身的忻州古城。
故事要从东汉建安二十年,也就是公元215年说起。
那是一个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年代。曹操刚刚平定北方,为了防御塞外强大的游牧民族南下,他做了一个决定:在太原以北、雁门关以南的这片战略缓冲地带,修筑一座军事堡垒。
这座堡垒,就是忻州古城的雏形。当时的它,还不叫忻州,而是有一个充满了金戈铁马气息的名字——九原城。
为什么叫九原?因为城的西边,有一道长长的土岗,名为九龙岗。古人建城讲究依山傍水,更要讲究易守难攻。将城池的一半建在高岗之上,另一半建在平地上,这样一来,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攻,守军都能凭借地势,居高临下地给予痛击。
这就是忻州古城的“基因”——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安居乐业而生,而是为了战争,为了守卫。
此后的数百年里,这座城池就像一位沉默的武士,见证了北魏的崛起,经历了隋唐的统一。到了隋唐时期,随着国家的强盛和疆域的拓展,忻州的地位进一步提升,成为了郡、州的治所。城墙被一次次地重筑,规模也一次次地扩大。它不再是单纯的烽火台,而开始具备了区域政治中心的雏形。
但真正让忻州古城脱胎换骨的,是明朝。
如果要给忻州古城找一个“高光时刻”,那一定是明朝。
明王朝面临着与东汉相似的困境——北方的蒙古铁骑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为了加强防御,整个山西北部被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群。在这个体系中,忻州的地位被重新定义。
从洪武三年(1370年)开始,到嘉靖十六年(1537年),再到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明朝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对忻州古城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重修。这三次重修,彻底改变了古城的模样:
第一变,是土城变砖城。
此前的城墙多是夯土筑成,虽然坚固,但怕雨淋、怕炮轰。明朝人给这座老城穿上了一身坚固的“石砖铠甲”。城墙变得更加高大、厚实,顶部也加宽到足以让士兵们奔跑作战。
第二变,是防御体系的完善。
城墙上增设了密密麻麻的垛口,用于瞭望和射击;四个角上建起了高大的角楼,可以俯瞰整个城郊;四座城门之上,都建起了雄伟的门楼。
第三变,也是最精彩的一变——四门的更名。
在万历年间,当时的忻州主政者做了一件极有文化含量的事:给四座城门重新命名。这不只是换个牌子,而是给这座武城注入了灵魂。
北门
,原本叫“镇远”,因为它是直面北方敌人的第一道关口。但万历年间,它被改名为“拱辰”。这两个字出自《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意思是,希望这座城门能像北极星一样,被众星拱卫,护佑一方平安。既保留了军事的威严,又增添了一份天命的庄重。
南门
,原本叫“康阜”,意为康乐富足。改名后叫“景贤”。“景”是仰慕,“贤”是贤才。这扇朝着省城太原开的大门,寄托了当地人最朴素的愿望:希望家乡多出俊杰,人才辈出,光耀门楣。
东门
,“迎晖”改为“永丰”。因为城东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取“永远丰收”之意。
西门
,“留映”改为“新兴”。因城西靠着九龙岗,不断有新的气象、新的祥瑞,寓意“新续兆瑞”。
从这一刻起,忻州古城的格局彻底定型:周长九里十八步,高三丈六尺,四座城门,各有瓮城。因为有了瓮城,进城门要拐两道弯,所以老百姓管这叫“八座门”。
而这四座门的名字,也像四句箴言,刻在了古城的记忆里:
北面要拱卫京师,南面要景仰贤才,东边要永保丰收,西边要新兴气象。
一座军事要塞,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文治的期许。
清朝入主中原后,虽然北方不再是前线,但忻州的战略地位并未下降。乾隆和同治年间,地方官又两次重修,加固城墙,增修了用于隐藏城门的“堙门”。此时的忻州古城,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兵营,它开始展现出作为晋北商贸中心和文化中心的另一面。
如果你现在去忻州,登上北城门楼,还能看到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晋北锁钥
。
这绝不是自夸。在明清两代的官方文件和地方志里,对忻州的定位极其明确。《忻州志·城池》开篇就说:“忻郡为全晋后藩,三关内障,出入锁钥,诚属要地。”
什么意思?我们来看一张虚拟的军事地图:
山西的北部,沿着内长城,有三座著名的关隘:偏头关、宁武关、雁门关。这就是威名赫赫的“外三关”。它们是防守的第一线,是抵挡游牧骑兵南下的屏障。
但如果敌人突破了这三关呢?是不是就一马平川,直捣太原了?
不是。因为在三关的后面,还有一道防线。这道防线,就是以忻州为核心的“内线防御圈”。忻州古城,就是这个防御圈的
核心枢纽
。
打个比方:如果把外三关比作三根顶住大门的门闩,那忻州古城就是那个把三根门闩连接起来的“门框”。门闩断了,只要门框还在,你还能立刻换上新闩;但如果门框垮了,三道门闩就是三根孤零零的木棍,毫无意义。
所以,忻州古城北门的匾额叫“晋北锁钥”,南门的匾额则叫“三关总要”。
“锁钥”是说它是出入的咽喉,“总要”则是说它是统率三关的军政中枢。
一旦前方吃紧,忻州就要立刻调动粮草、征发民夫、派出援军,支援三关;如果三关不幸失守,忻州就是最后一道屏障,必须死守,为太原和大同的援军争取时间。
这种“犄角之势”的军事布局,是古代中国人防御智慧的结晶。忻州古城,正是这盘大棋局上,那颗最重的“压舱石”。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戏剧性。这座为了打仗而生的城市,最终却以“文风昌盛”而闻名于世。
你可能不知道,忻州古称“秀容”。这个名字比“九原”要秀气得多,因为境内有一座秀容山。而这座城市的气质,也确实在历史的演变中,发生了从“尚武”到“崇文”的华丽转身。
金元之际,这里走出了一位震古烁今的大文人——元好问。他的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至今仍被无数人吟诵。这位被誉为“北方文雄”的文学巨匠,就诞生在忻州这片土地上。
到了元代,忻州又贡献了一位元曲大家——白朴。他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他的《梧桐雨》《墙头马上》,至今仍在舞台上演出。
为什么一座军事要塞,能孕育出如此细腻多情的文脉?
或许是因为,战争是短暂的,而生活是长久的。在那些没有烽烟的岁月里,商贾云集,驼铃叮当。忻州地处南北通衢,是中俄万里茶路上的重要节点。南方的茶叶、丝绸,北方的皮毛、药材,都要在这里集散。久而久之,忻州人骨子里除了军人的血性,又添了商人的精明和文人的儒雅。
当时在山西商界流传着一句话,叫“
南绛北代,忻州不赖
”。南绛是指晋南的新绛,北代是指晋北的代州(今代县),这两个地方都是富得流油的商贸重镇。而忻州能与它们并列,足见当年的商业繁盛。忻商作为晋商的一支,以“诚信为本”走遍天下,城内的老街巷里,曾挤满了四百多家商号,像“聚源谋账庄”、“永康绸缎庄”,都是名噪一时的老字号。
最能体现这种“文武交融”的,是位于古城西南角上的
秀容书院
。
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忻州知州在老九龙岗的文昌祠旁,创建了这座书院。它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是当时忻州的最高学府。更难能可贵的是,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它依然屹立不倒,且依然是忻州一中的一部分,教育功能从未断绝。
站在书院的高处,可以俯瞰整座古城。看着那些青砖灰瓦的屋顶,你会感慨:这座曾经刀光剑影的城池,最终被琅琅书声浸润成了一座文城。这或许就是忻州古城最迷人的地方——
它向往和平,所以不惜用最坚固的城墙去守护;它崇尚文化,所以即便在最动荡的年代,也要把书院建在全城最高的地方。
历史的车轮驶入近现代,忻州古城经历了它最黯淡的岁月。
解放战争时期,这里曾是拉锯战的战场,城墙上弹痕累累。解放后,随着城市建设的需要,东门、南门、西门以及大段的城墙,被认为阻碍了交通和发展,相继被拆除。
那些历经千年风霜的城砖,有的被拉去修了防空洞,有的被砌了民房。曾经雄伟壮观的“八座门”,只剩下北门“拱辰门”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像一位失去了战友的老兵,默默看着城市的变迁。
但这座城的魂,没有散。
2002年,南城门“景贤门”在原址上复建,那块“三关总要”的匾额,又重新挂了起来。
2022年,经过一系列“保护与活化”工程,忻州古城以全新的姿态回归。这一次,它不再是一座冰冷的军事博物馆,而是一座活着的、有温度的生活空间。
你可以在泰山庙巷的小吃摊前,品尝地道的莜面栲栳栳和保德碗托;你可以在改造后的老院子里,找一家茶馆坐下来,听一段北路梆子;你可以在夜幕降临时,登上古城墙,看万家灯火,感受那种“历史与现代交融”的奇妙氛围。
2022年,忻州古城入选首批国家级旅游度假区。这是对这座古城最好的褒奖。
今天,当我们漫步在忻州古城,脚下踩的是东汉的土,眼里看的是明代的砖,耳边听到的是千年的风。
那一千八百年的烽火与炊烟,那一千八百年的杀伐与吟唱,那一千八百年的商队与书生,都融进了这座卧牛城的每一道纹理之中。
它告诉我们,一座城,可以既是“晋北锁钥”,又是“文集九原”。它曾为了守护文明而变得坚硬,最终,它自己,也成了文明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你来山西,请一定不要只去平遥,也来看看忻州。
来看看这座活了一千八百年,却依然年轻的古城。
来看看那把尘封在历史深处的“晋北锁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