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韩水韩公祠
客居潮州,不觉已逾旬日。友人道,此地陶瓷精绝,潮菜鲜美,潮剧悠扬,木雕工巧,工夫茶韵远,麦秆画奇绝,皆声名播于四海。他陪我遍历古城墙、开元寺、牌坊街、甲第巷、西湖与湘子桥,古城胜迹,目不暇接。然友人喟然叹曰:"独韩文公祠未至,实为憾事。"
溯其源,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岁在戊戌。韩愈时任吏部侍郎,因上《论佛骨表》,直言谏诤,触怒龙颜,一纸贬书,逐至八千里外的南陲边地。由庙堂之高,骤临江海之远,其间落差,非亲历者不能体味。然韩公莅潮,虽仅八月,却祭鳄释婢,兴学重教,劝农桑,重教化,政声卓著,泽被苍生。潮人感其德,念其功,追思不已。至宋真宗年间,通判陈尧佐始建祠堂于韩山,此为潮州首座名人祠庙,开风气之先。后世更以"韩"名物:恶溪易名"韩江",江堤称"韩堤",笔架山改"韩山",祭鳄处曰"韩埔",渡口呼"韩渡",城中尚有祭鳄台、景韩亭、昌黎路、昌黎旧治牌坊、韩山师范学院、昌黎路小学等,不一而足。我闻之莞尔:"潮州的山水,竟皆姓韩矣!"友人正色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自当铭记于心。"遂决意往谒。
是日午后,粤东秋风和煦,暖阳宜人。驱车过韩江大桥,江面开阔,波光粼粼。须臾,韩山之麓、韩江之滨的韩文公祠已映入眼帘。
韩祠倚山临水,古朴清幽,庄重肃穆,文气氤氲。广场之上,一巨型石雕夺人眼目——状若古籍翻开,上镌韩公《进学解》名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十二字如黄钟大吕,警示世人:勤为业之基,思乃行之本。正门匾额"韩文公祠"四字,乃胡耀邦同志视察潮州时所题,笔力遒劲,气象宏阔。仰望建筑群,见韩祠依笔架山势而建,层叠而上,苍松翠柏掩映其间,浓荫蔽日。前为主体祠堂,后为侍郎阁,布局谨严,错落有致。祠分前后二进,正殿供奉韩公塑像,庄严肃穆;两廊碑刻林立,翰墨飘香。后进依山渐高,石阶蜿蜒。拾级而上,细数共五十有一级——暗合韩公贬潮时年五十有一。此匠心设计,令人肃然。
韩祠整体建筑简朴雅致,不事雕饰。墙壁皆水磨砖砌就,历经千年风雨,愈发温润古朴。祠内石柱多刻楹联,四壁环立历代碑刻数十面,详载韩公贬潮史迹与祠宇兴废。摩挲其间,如触历史脉搏。
最引人注目者,当属韩祠橡木。相传韩公贬潮时,常登此山,筑亭游赏,并手植橡树一株。此树历千载风霜,今已亭亭如盖。民间盛传,橡木开花之繁稀,可卜当年科第之盛衰,遂成地方奇谈。橡木旁有亭翼然,亭柱悬一联,堪称绝唱:"辟佛累千言,雪冷蓝关,从此儒风开海峤;到潮才八月,潮平鳄渚,于今香火遍瀛洲。"上联述其贬谪之由——因谏迎佛骨,遭贬潮州,风雪蓝关,马不前蹄,然儒风自此播于海隅;下联颂其治潮之绩——虽仅八月,却驱鳄除患,德政流芳,香火遂盛于瀛洲。对仗工稳,概括精当,令人击节。
更有碑刻赞曰:"若无韩夫子,人心尚草芥。"此语沉痛,道出韩公教化之功。正殿左侧,一碑赫然在目,上书"功不在禹下"五字。初见之,颇感惶惑——此语何其重也!细察之,方知语出韩公《与孟尚书书》,本为赞孟子之语,谓其"功不在禹下"。后人移以赞韩公,以其治潮之功,可比大禹治水之绩。此借花献佛,却恰如其分,足见潮人推崇之深。
这些楹联碑刻,不仅记录一位贬官的文治武功,更凝聚着千百年来文化精英对先贤德行的追慕,以及这座城市对文化教化者的深切感念。
作为毕生与文字相伴之人,我登侍郎阁极目远眺。韩江如练,湘子桥横卧波上,潮州城廓尽收眼底。此山此水,此祠此阁,实乃潮州形胜之最。潮人将最佳风水宝地留与韩公,非独念其政绩,更敬其文心。
韩公确为出类拔萃的历史人物。中唐政坛,他刚正不阿,多所建白;文坛之上,他更是一座高峰。作为古文运动倡导者,他被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实至名归。昔人评曰:"手持文柄,高视寰海""三十余年,声名塞天",非虚誉也。其为文,气势恢宏,纵横捭阖;其为诗,奇崛险怪,别开生面。北宋文豪苏东坡推许备至,许以"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之评。此十二字,道尽韩公在文学史上的枢纽地位——上承秦汉,下启宋明,于骈俪浮靡之风弥漫之际,力倡古文,复古道,振颓波,其功至伟。
千年已逝,韩公长眠,不复闻潮人之歌哭。然所有潮州人,皆能在街巷阡陌间、民俗风情中,触摸到韩公的印记。他化入韩山的松涛,融入韩江的流水,渗入这座城市的文化血脉。韩山不老,韩江长流,韩公之风,将与潮州山水世代永存。
暮色渐起,山岚四合。我缓步下阶,回首再望。侍郎阁的飞檐在夕阳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橡木的枝叶沙沙作响,似在诉说千年往事。韩公当年手植此树时,可曾想到,这岭南边地,会因他而文风蔚然?可曾想到,千载之后,仍有如我辈者,循着石阶而来,心怀敬意而去?
我想,他或许未曾想过。但正是这份"未曾想",更显其人格之光辉——不为功名,只为苍生;不图回报,但求心安。此等境界,方为真正的大儒风范。
归途过韩江,晚风拂面,江声浩荡。忽然懂得,为何潮人要以"韩"名山水——这不仅是对一位官员的纪念,更是对一种精神的供奉:那是敢于担当的勇毅,是勤政爱民的仁心,是文以载道的坚守。这种精神,穿越千年,依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