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身子在新疆,心呢?心早就跑回去了,跑回那个叫古浪的地方。
离过年越近,这心里头就越不是个滋味,堵得慌。
新疆这地方,说大也大,到处都是挣钱的机会。可这地方也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头发冷。睁开眼就是干活,闭上眼还是干活,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也不知道图个啥。有时候站在这高楼底下,看着人来人往,没一个认识的,那感觉,真是说不出来。
我老家是古浪的,河西走廊那块儿,风沙大得很。我们那的人,骨头里都硬气,能吃苦。所以新疆这边,好多都是我们古浪的老乡,在工地上,在市场里,在戈壁滩上,哪儿有活干,哪儿就有我们。
见了面,大嗓门地喊一声,递根烟,心里头就热乎了。可回了自己那个小出租屋,一个人对着墙,那股子想家的劲儿就上来了,谁也挡不住。想啥呢?想家里那口热炕,想我妈做的油果子,想村口那棵老槐树。
我在新疆装成个大人,就怕回到古浪成了娃娃。
在这边,你得撑着,不管多大的难事,都得自己扛。受了委屈,抹把脸接着干,生了病,喝口热水就当吃药了。不能倒下,身后没人给你扶。可一回到古浪,听见那声熟悉的“回来了?”,人一下子就软了,啥硬气都没了,就想坐下来,啥也不干,当个娃娃,有人疼。
这几年,我不敢回。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啥呢?怕我爹妈看见我这几年添的白头发,怕他们问我钱挣够了没。更怕碰见小时候的那些伙伴,人家开着小车,盖着新房,我呢?还是老样子,两手空空,除了长了几岁,啥也没长。这种感觉,比在工地上搬砖头还累。
前几年还有老乡开车回去,一千多公里路,没日没夜地开。车上拉着新疆的哈密瓜,大盘鸡,说是给家里人尝尝鲜。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那点东西算啥呀,拉回去的,是自己的一点脸面,证明自己在这边过得还不赖。
新疆的饭管饱,古浪的土养人。
说实在的,在新疆吃得不差,牛羊肉管够。可吃来吃去,总觉得不对味。那不是家里的味道。家里的饭,就算是一碗清汤面,吃下去,这心里头都是踏实的,安稳的。新疆的饭,吃得再饱,心里还是空的。人是土养的,只有老家的土,才能把你的根养住。
我想古浪的黄羊川,想那里的麦子熟了,风一吹,那味道香得很。我也想古浪峡的风,吹在脸上,是凉快,不是这边的冰冷。我们那的人认死理,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我们认准了古浪是家,不管走到哪儿,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我在这儿到底是为了啥?说是为了挣钱,为了让家里人过好点。可钱没挣到多少,人倒是离家越来越远了,连过年都不敢回。这笔账,咋算咋亏。
身边好多老乡也一样,嘴上说着过两年就回去,可一年又一年,谁也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这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被日子给拴住了。家里的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哪一样不得花钱?你一走,这一家子人咋办?
人家问混得好不好,我只能笑笑不说话。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说好吧,自己这日子自己清楚,吃了上顿愁下顿。说不好吧,又怕家里人担心,也怕别人笑话。所以干脆就不说了,笑一笑,啥都过去了。这笑里面有多少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我现在就盼着,哪天胆子能大一点,或者说,脸皮能厚一点。不管混成啥样,都能大大方方地买张票,一脚踏上回家的路。回到那个让我又爱又怕的地方,先给我爹妈磕个头,再说一句:我回来了。
这么多年没回家了,你最想念家里的什么?是一道菜,一个人,还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