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和四川交界处有个小镇,默默无闻,却藏着全国独一无二的景观

旅游攻略 1 0

从那个叫‘双江’的小镇回来已有几日,魂却好像还悬在长江与赤水河交汇的半空,被湿漉漉的江风吹着,被两岸壁立的青山托着。它就嵌在重庆与四川的交界线上,地图上只是两条蓝线交汇处一个极小的点,没有大都市的繁华,也无热门景区的喧嚣,反倒有一种被江水与时光共同打磨出的沉静。

这里说是镇,更像一个被两条大江温柔夹住的狭长地带。街道顺着江岸的坡度蜿蜒,高高低低,多是些朴素的民居,白墙灰瓦,间或能看到几栋民国时期留下的吊脚楼,木质的廊柱已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抬眼是刀削斧劈般的赤色丹霞崖壁,低头见的是浑黄的长江与碧绿的赤水在此相拥、激荡,泾渭分明却又最终交融。人间的烟火与江山的险峻,就这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既磅礴又温存的奇异感受。

站在镇子东头的古渡口,仿佛能同时听见川渝两地的方言在此碰撞、糅合,看见纤夫的号子与船工的炊烟曾在此升起又消散,最终都化作了江面上一缕薄雾,不声不响,兀自流淌。

前往双江镇,交通的便利藏在几分周折里。若从重庆主城或成都出发,高铁可坐到最近的县级市,再转乘一趟班车,沿着江边公路盘旋一个多小时,便能望见那两江交汇的奇景。自驾则更添几分探险的意趣,当导航提示你已从重庆界进入四川界,又很快折返时,窗外风景已从平缓的丘陵变为陡然耸立的赤色崖壁,目的地便在眼前。

我最留恋的是最后一段临江路。车行其上,一侧是垂直的、布满纵向沟壑的丹霞绝壁,赭红如火;另一侧便是悬崖之下奔流不息的长江,江风浩荡,带着水腥气与岩石被烈日曝晒后的干燥气息灌满车厢。若是春日,崖壁上星星点点的野花与蕨类植物顽强地生长,那一路便是在一幅雄浑与柔韧并存的画卷边缘穿行。

镇子内部,一双防滑的鞋胜过任何交通工具。青石板台阶连接着上下半城,走起来需得留神,却也步步是景。想去更上游的险滩或对岸的观景台,码头边总有熟识水性的船家,谈好价钱,一叶扁舟便能将你送入画中,还能听他们讲讲哪处漩涡下有沉船的故事,哪片崖壁上有古老的悬棺。

在这里,行程宜慢不宜赶。两日光阴,足以将它的刚烈与温柔都尝个大概。第一日,适合在镇子里及附近的古迹与老街中沉浸。去走走那悬在半空的古栈道,摸摸渡口被缆绳磨出深痕的系船石,探访藏在崖壁缝隙里的古老石刻。让身心先感知这片土地被江水雕刻出的厚重年轮。

第二日,则全然交付给那独一无二的江景。乘船深入两江交汇的激流中心,看黄绿二水如何纠缠、搏斗又最终合一;或者沿着新修的临崖步道,从不同高度俯瞰这大自然的奇观。用一整天的时间,听涛声,看云影在江面作画,让心胸被这亘古的奔流涤荡得开阔起来。

若能多留一日,便是额外的馈赠。可以什么名胜都不去,就在江边某块巨大的卵石上坐一个下午,看货轮缓缓驶过,看打渔人收网;或者随意走进一条通往崖顶的荒僻小径,去邂逅一树野梨花,一处无人知晓的泉眼。这里的妙处,正在于这份远离计划表的、可以随心所欲的散漫自由。

在双江镇吃饭,无需迷信网络榜单。码头边随便一家招牌被江风吹得泛白的小馆,或者半山腰上晾着腊肉的农家,端出来的就是最本真的味道。这里的饮食,带着大江的豪迈与山野的灵秀,是一种扎根于险峻环境的踏实。

清晨,是一碗铺满红油与豌豆的‘河水豆花’,豆花嫩得吹弹可破,蘸着麻辣鲜香的调料,就着甑子蒸出的米饭,能唤醒沉睡的味蕾。若天气湿寒,一定要来一锅‘河鲜汤锅’,用的是刚从江里捞起的黄辣丁、鲶鱼,配以老豆腐、酸菜,汤色奶白,鲜香滚烫,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正餐的主角,常是山与河的馈赠。一道‘腊肉炒岩耳’,腊肉咸香,岩耳脆嫩,是山珍与时间的合作;用江水点制的豆花,无论做成‘豆花鱼’还是简单的‘烧椒豆花’,都有一股清冽的豆香。最地道的莫过于各种河鲜,或油炸至酥香,或泡椒烹煮,麻辣鲜香,是佐酒的绝品。主食常是一碗‘担担面’或‘抄手’,红油亮泽,肉臊酥香,简单,却吃得人额头冒汗,心里踏实。

镇西头的赤色崖壁上,凿有一条断续的古栈道,名曰‘纤云路’。道不宽,仅容一人贴壁而行,脚下便是滔滔江水。木质的护栏早已朽坏, replaced by 粗实的铁链,握上去,冰凉而坚实。石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字与方形孔洞,据说是古时安置悬棺或修建庙宇的遗迹。

行走其上,手扶冰凉粗粝的岩壁,仿佛能触到当年工匠一锤一凿的艰辛与船夫逆流而上的呐喊。没有喧闹的游客,只有江风在耳畔呼啸,和脚下江水永恒的轰鸣,时光在这里,是垂直的,也是流动的,将千年的险阻与生计,凝固成一道惊心动魄的风景。

与惊险的栈道相比,镇子里那条‘梯坎街’则充满了温吞的人间烟火。石阶陡而长,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微凹,光润如玉。两侧是挤挤挨挨的老屋,木板门,花格窗,有的门口还摆着几盆兰草。午后常有老人坐在竹椅上,就着一杯粗茶,安静地望着江面,他们的皱纹里,仿佛也藏着江水的故事。这条街,上半段属四川,下半段归重庆,爬上去又走下来,有一种在行政边界与生活日常间无缝穿梭的奇妙体验。

双江镇的魂,无疑在那举世无双的‘泾渭分明’处。站在最佳观景台上望去,长江之水从上游裹挟大量泥沙而来,色泽浑黄厚重,如一条奔腾的黄龙;赤水河则因流经丹霞地貌,富含矿物质,且在上游得到森林过滤,呈现出清澈的碧绿色,宛如一条温润的翡翠飘带。两股水流在镇前相遇,激烈碰撞,黄绿二色纠缠、翻滚,划出清晰的界线,绵延数里后才渐渐融合为一,奔向远方。

这景象随四季与天气变幻无穷。汛期时,江水汹涌,界线更为狂放不羁;枯水期,则显得柔和缠绵。晴日下,色彩对比鲜明夺目,蔚为壮观;烟雨时,则朦胧如一幅水墨长卷,意境幽远。乘一叶小舟驶近那交界线,能真切感受到两股水流不同的温度与力量,仿佛大自然在此上演一场无声的角力与交融。

若想领略更宏大的视角,一定要登上镇后那座‘望江台’。那是区域的制高点,攀爬虽有些费力,但登顶一刻,视野豁然开朗。但见万里长江如一条金色大道,从群山夹缝中浩荡而来;赤水河如碧玉簪子,斜斜插入这雄浑的画卷。那个依崖而建的小镇,层层叠叠的屋舍,就匍匐在两条巨龙脚下,安静而倔强。一幅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与人类生存的微小印记,在此刻形成震撼心灵的对比与和谐。

探访此地,最好避开盛夏的汛期与节假日,春秋时节气候宜人,江水颜色对比也最是分明。镇内核心景观皆可步行抵达,若要深入对岸或上游,与船家议价包船半日,比参加旅行团更为自在经济。古栈道等景点收取维护费用,但那份直面江山险峻的体验,远非门票价格可以衡量。吃饭多留意本地人聚集的小店,老板娘操着川渝混合口音推荐的‘今天刚到的鱼’,往往比菜单上的招牌菜更令人惊喜。

入夜后的双江镇,没有流光溢彩的夜景工程,只有零星的灯火沿着江岸和山腰点亮,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碎成点点星光。码头边会有几家夜宵摊子亮起暖黄的灯,卖着烤鱼、小面和醪糟汤圆。本地人结束一天的劳作,聚在这里喝点小酒,声音不大,笑声却传得很远。这份不刻意营造的、自然而然的市井气,让人感到亲切,仿佛自己不是远来的游客,而是乘晚班船归家的乡人。

离开时,行囊里除了几包当地特产的麻辣鱼干,似乎还装走了一襟江风、满眼苍翠。这个默默无闻的省界小镇,没有给予我任何都市化的便利享受,却用它的双江奇观、悬壁古道、麻辣鲜香和质朴人情,给了我一种深沉的抚慰。它介于天险与平畴、奔放与内敛之间,既有惊心动魄的自然伟力可仰望,又有踏实温暖的烟火人生可触摸,一切都恰到好处。或许,旅行的意义,有时就是遇见这样一个地方,可以静静地看,深深地呼吸,然后,把一颗被江水洗净的心,从容地带回日常的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