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保存完好的古城墙,人们总习惯性地望向北方,西安的雄浑、平遥的规整,早已成为脑海中的定式。却很少有人知道,在皖西南的丘陵之间,藏着一座名为桐城的古城,它的城墙没有震人心魄的体量,也无刻意营造的沧桑感,只以一段蜿蜒而沉默的轮廓,静静勾勒出明清时期南方府县城池最标准的模样。在中国现存古城墙的谱系里,它太过低调,以至于常被忽略,却以形制完整、格局清晰、肌理真实,成为古建筑学者眼中“研究明清县城不可多得的活标本”。
当你真正走近它,指尖拂过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细小孔洞的城砖,才会恍然,这里封存的不仅是砖石与夯土,更是一整套从选址、规划到建造、防御的古代县城营建智慧。它没有成为孤立的景点,而是依然与老城的生活肌理紧紧相贴,城门内外,一边是市井的烟火,一边是田野的宁静,这种奇妙的共生,让历史不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是可以呼吸、可以触摸的日常。
桐城古城墙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清代屡有修葺,最终定型于光绪年间。它周长不过三里,规模不大,却严格按照中国传统城池的礼制与风水理念营建。城墙依地势略呈不规则圆形,东、南、西、北四座主城门遥相呼应,门外曾环以瓮城,墙头设有敌楼与雉堞,构成一套完整而精密的冷兵器时代防御体系。站上城墙,城内黛瓦连绵的民居与纵横的街巷尽收眼底,城外则是平缓的丘陵与蜿蜒的龙眠河水,一种“城内人间烟火,城外山河画卷”的错落感油然而生。
桐城的底蕴,远在城墙垒砌之前便已深深扎根。这里自古文风鼎盛,是“桐城派”散文的故乡,方苞、姚鼐、刘大櫆等文坛巨擘皆出于此,“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的赞誉流传数百年。深厚的文化积淀,塑造了这座城池独特的气质——它不仅是军事防御的工事,更是文人精神与生活美学的空间载体。城墙的修建,在保障一方安宁的同时,也仿佛为这鼎盛的文脉圈定了一个可以潜心治学、诗意栖居的结界。
明清时期,桐城作为安庆府属县,经济与文化皆达鼎盛。城池的营建,既遵循着朝廷对府县城池的规制要求,又不可避免地融入了地方士绅的审美与实用考量。城墙的走向顺应龙眠河与周边丘陵的地形,并非僵硬的方正,而是带着一种因地制宜的灵活。砖石的选材、糯米灰浆的配方、排水系统的设计,无不体现着工匠的匠心与一地物产的特色。这段城墙,因而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地方社会财力、物力与文化凝聚力的结晶。
触摸城砖,粗糙的质感下是坚实的夯土核心。许多砖块上还模糊印着“光绪XX年”、“XX窑户”的铭文,那是当年“物勒工名”制度的痕迹,确保着工程的质量可追溯。这些沉默的铭文,仿佛时间的密码,轻轻一触,便能感到当年窑火的热度、工匠的汗水,以及一座城池在太平岁月里,对长久安宁最朴素的渴望。城墙的每一块砖,都不仅是建筑材料,更是一段具体而微的地方史。
东门“向阳门”是保存最为完好的城门之一,门洞深邃,条石门槛被岁月磨出了圆润的弧度。穿过门洞的瞬间,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切换。门内,是石板路蜿蜒的北大街,两侧是保存尚好的明清民居,马头墙高低错落,老人坐在门墩上闲话,空气中飘着早点铺子蒸腾的雾气与淡淡的樟木香。时光在这里是缓慢而具象的,是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是井边湿漉漉的青苔。
步出城门,景象豁然开朗。曾经的护城河已演变为一方池塘,荷叶田田,垂柳依依。更远处,是开阔的田野与缓缓起伏的丘陵。站在瓮城的遗址上回望,城门像一幅精致的画框,将城内的烟火人间定格其中;向前看,则是无垠的自然与天际线。一道城门,清晰地区隔出两种生活节奏、两种空间体验,这种强烈的对比与共存,在国内众多“景区化”的古城中已十分罕见。
南门“薰阜门”外,昔日是水运码头所在,龙眠河在此拐弯,商船云集,货殖繁华。如今河道已整治,修建成了滨河公园。清晨或黄昏,许多市民沿河散步、垂钓,孩子们在城墙根下的空地上奔跑嬉戏。城墙不再是隔绝内外的冰冷屏障,而是变成了市民休闲生活的背景墙,是孩童攀爬玩耍的“大玩具”。历史遗产以如此自然、如此亲民的方式融入现代生活,这份“活态”,远比任何声光电的展示都更有生命力。
沿着修复后的城墙段慢慢行走,脚下的步道时而为旧砖,时而为新铺的条石。城墙的高度恰到好处,既能俯瞰全城,又不至于让人产生疏离的眩晕感。女墙(垛墙)大多已残缺,但残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射击孔(射孔)的布局,它们并非均匀排列,而是根据视野和射界精心设计,守城士兵可以借此隐蔽身形,有效御敌。
城墙的转角处,墙体明显加厚,向外凸出,形成“马面”。这种设计能消除城墙下的视觉死角,让守军可以从侧面攻击攀爬城墙的敌人。桐城墙的马面规模不大,但形制清晰,是冷兵器时代城墙防御技术的标准体现。站在马面上,手扶斑驳的砖石,仿佛能感到当年守城兵卒的紧张呼吸,听到弓弩机括扣动的轻响,一场攻防的模拟便在脑海中悄然上演。
雨水顺着城墙内侧的排水槽(吐水嘴)潺潺流下,这些石雕的兽头或云纹饰件,不仅具有装饰性,更关乎城墙的寿命。南方多雨,完善的排水系统是城墙历经数百年而不至被雨水泡塌的关键。这些细节,往往被宏大的观光视角所忽略,却正是古代工匠实用智慧的闪光点。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最根本的问题,让建筑得以与时间抗衡。
桐城古城的珍贵,远不止于一圈城墙。更在于城墙之内,基本保留了明清时期的街巷格局与大量历史建筑。以“东作门”、“西成门”之间的东西大街为主轴,南北向的巷道如鱼骨般次第排开,形成典型的“大街小巷”格局。这种规划既保证了交通主干道的通畅,又让居住巷弄保持了相当的私密与宁静,体现了古代城市管理者的空间治理智慧。
穿行在“六尺巷”中,这条因“礼让”典故而闻名的小巷,宽度果真仅六尺余,两侧高墙耸立,天空被切割成细细的一线。这里没有商铺,只有寻常人家的后门与窗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这条巷子,是桐城“礼让”精神的物质化身,它用极致的狭窄,丈量并传承着一种极致的宽广胸襟。城墙定义了城的边界,而这样的街巷,则定义了城的气质与温度。
散落在街巷中的,还有文庙、武庙、左忠毅公祠、姚莹故居等众多文保单位。它们不像宏大的宫殿那样令人仰视,而是以亲切的尺度,讲述着本地乡贤的功业、家族的传承与文脉的流转。城墙护卫着它们的物理存在,而它们的精神,则反过来滋养着这座城池的灵魂,让砖石土木的构造,有了文化的重量与温度。城墙与这些星罗棋布的古建,共同构成了一部可以漫步阅读的、立体的地方史志。
与许多名声在外的古城相比,桐城显得过分安静了。没有摩肩接踵的旅行团,没有喧嚣震天的商业街,甚至没有一套完整的、收费的城墙游览线路。它的保护与展示,是片段式的、浸润式的。你可以免费走上某一段城墙,也可以轻易地从某个巷口转入市井生活。这种“不设防”的开放状态,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对古城历史格局最自信的守护——它相信,真实的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展览。
这里的修复也显得格外审慎与克制。没有大拆大建,没有“焕然一新”,而是遵循“修旧如旧,最小干预”的原则。新补的城砖会刻意做旧,与老砖协调;残破的墙体在确保结构安全的前提下,允许野草与小树在砖缝间生长。这种“不完美”,正是时间真实的笔触。它坦然展示着岁月的侵蚀与人为的损毁,也展示着当代人小心翼翼的修补与接力。历史在这里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一个缓慢呼吸、持续进行的过程。
或许,正是这份淡泊与自信,让桐城古城墙躲过了过度开发的浪潮,保留了最难能可贵的“本真”。它不试图复刻任何“网红”模板,也不急于讲述波澜壮阔的史诗。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以一圈朴素的轮廓,守护着一城温润的文脉与烟火。对于看惯了宏大叙事的眼睛而言,它可能略显平淡;但对于愿意细细品读的心灵来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巷一弄,都藏着解读中国传统县城社会、文化与生活的密码,平淡之下,尽是深远。
离开桐城时,暮色正缓缓浸染城墙。夕阳为青灰色的砖石镀上一层暖金,归家的鸟雀落在女墙的残垣上,叽喳声里满是安宁。城内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晚风,轻轻飘上城墙。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段城墙最美的时刻,或许不在白日的朗照之下,而在晨昏交替、光影朦胧之际,历史与当下完成最温柔的交接。
它没有给你视觉的震撼,却给了你心境的沉静。没有催促你打卡的焦虑,只留给你漫步与发呆的余裕。你会记得手指触摸砖石时,那粗糙而坚实的质感;记得穿过城门时,那瞬间切换的光影与气息;记得在某个巷口,偶遇一树探出墙头的桂花,香气清甜,仿佛能浸透衣裳。这些细微的感官记忆,比任何壮丽的照片都更持久,更贴近旅行的本质。
桐城古城墙,就像一位饱读诗书却深居简出的老者,不争不辩,只是安然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与满腹经纶。它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有时不需要喧嚣的宣告,只需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在场。当越来越多的古城在开发中变得面目模糊,它依然守着那份清寂与本真,用一圈已然不全、却风骨犹存的城墙,为我们保留了一处可以回望传统中国县城格局与生活美学的珍贵坐标。在这里,我们读懂的不只是一段城墙的兴废,更是一种与时间相处、与自我和解的,东方式的智慧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