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票杀

旅游攻略 1 0

九六广城·除夕空城票影

1996年,除夕。

广东腹地这座务工大城,在年关彻底静了下来。

前几日还摩肩接踵的老城区窄巷,此刻只剩湿冷的雾风卷着鞭炮碎屑,沿街的铺子全钉上了木板门,巷尾的杂货铺早早关了窗,连春运时期日夜不息的喧嚣,都被这除夕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飘来,反倒让空荡的街巷显得愈发冷清。

城区派出所的值班灯只亮了一盏,显得格外寂寥。

所里的同事要么返乡团圆,要么被抽调去火车站维持秩序,整栋办公楼里,只剩下干了八年基层的老民警王伟,和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警员李阳。一部老式电话,两辆半旧的自行车,两杯凉透的茶水,就是这除夕夜全部的警力。

王伟眼毒心细,最擅长从不起眼的细节里揪出蹊跷;李阳观察力敏锐,对现场的每一处痕迹都不肯放过。两人刚啃了两口冷包子,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满室的安静。

“喂……派出所吗?六楼出租屋,出人命了。”

报案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断断续续,连完整的地址都报得磕磕绊绊。

王伟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旧外套,蹬上自行车就往巷子里冲,李阳攥着笔录本和一支圆珠笔,紧紧跟在后面。除夕的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车辆,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骑楼巷,雾气打湿了衣领,冷意顺着脖颈往骨子里钻。没有法医随行,没有支援警力,所有的判断,都只能靠他们两人的眼睛和脑子。

六楼的出租屋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着岭南冬日的湿冷,轻轻飘了过来。

屋子不过二十平米,三张破旧的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原本合租的六个外省务工青年,此刻五个僵立在屋里,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楼道尽头狭小的储物间里,楚州来的陈明倒在水泥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宿舍常用的水果刀,身体已经凉透。

李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紧攥的右手,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露了出来——广城→汉州。

这是当年整座城最紧俏的华中中转票,北辽、鲁山、晋西、冀中、湘南,五个省份的打工人,都能从汉州转车回乡,一张票,连着五省人的归家路,是所有滞留者眼里的救命符。

而他左胸的口袋里,还露着半张崭新的票根,李阳轻轻抽出来,是广城→楚州长途大巴卧铺票,发车时间就在除夕下午,直达家乡,舒适稳妥,根本不用挤火车抢这张一票难求的中转票。

王伟蹲在现场,一言不发,目光先落在两张票上,又扫过垂直扎入胸口的刀身,再看了看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李阳没说话,只是把现场的每一处细节,都默默记在了笔录本上,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五个人,记下他们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和动作。

北辽来的王强,眼尾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率先开了口:“警察同志,我的票丢了……就是这张广城到汉州的,我用别针别在内衣口袋里,贴肉揣着,今早一醒就没了。”他性子急,语气里满是焦躁,老家母亲卧病在床,盼着他回家过年的事,藏在语气里,藏不住的急切。

旁边身材壮实的鲁山青年张伟,是宿舍里公认的老大哥,向来仗义护短,此刻手里的烟卷被捏得粉碎,眼神总不自觉地往王强身上飘,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说出话。

戴旧眼镜的晋西青年赵伟,缩着脖子,双手反复搓着,一看就是平时精打细算的性子,此刻急得脸都白了:“我半夜就起了一次夜,去走廊上厕所,真的没碰过任何人的床,更没偷票!”

冀中的李建全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连抬头看一眼现场的勇气都没有,老实木讷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吓破了胆。

唯独靠窗坐着的湘南青年林浩,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既不辩解,也不慌乱,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把屋里的一切都收在眼底。

做笔录的时候,几个人的话,出奇地统一。

“半夜里,就赵伟一个人起过床,其他人都睡得死死的。”

“他之前一直跟王强商量买那张中转票,被拒了好几次,心里肯定不服气。”

“肯定是他偷票的时候被陈明撞见了,才动了杀心。”

赵伟吓得腿都软了,眼镜歪在脸上,反复喊着冤枉,却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储物间空间狭小,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丢失的票攥在死者手里,嫌疑人有时间、有动机,一切看上去都顺理成章。

除夕警力紧缺,连基础的勘验设备都凑不齐,王伟只能先将赵伟带回派出所暂押,等待后续调查。

锁上出租屋门的那一刻,李阳轻轻凑到王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王哥,陈明明明有直达楚州的大巴票,时间都定好了,安稳就能回家,他为什么要去抢这张中转票?”

王伟骑上自行车,脚蹬子轻轻一踩,头也没回:“空城过年,没帮手没设备,真相藏在细节里,回去慢慢捋。”

冷风卷着鞭炮碎屑,吹过空荡的街巷,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屋里剩下的四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谁都没有说话。

派出所里,没有技术科的支持,没有监控回放,王伟和李阳对着笔录本和现场草图,一点点梳理着所有线索。李阳的笔尖在刀伤痕迹上顿了顿,轻声说:“刀是垂直扎进去的,边缘还有轻微的剐蹭痕迹,不像是主动持刀行凶,倒像是从高处掉下来,被人挡了一下,才扎进了身体里。”

王伟盯着那张广城→汉州的中转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票是王强的命根子,陈明偷票,王强必然会追,可陈明的归途明明稳得很,他冒这个险,到底图什么?”

疑点像滚雪球一样越堆越多,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蹬上自行车,返回了那间藏着秘密的出租屋。

此时已是除夕傍晚,天边开始炸开绚烂的烟花,忽明忽暗的光映进屋里,照得五张脸阴晴不定。门刚被推开,壮实的张伟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头,声音沙哑发颤,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

“警察同志,别查了,人是我杀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屋里瞬间死寂。

宿舍里最仗义的老大哥,突然主动认罪,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强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李建吓得缩成了一团,林浩依旧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张伟的供述,听上去天衣无缝,情绪也恰到好处:“我也想回家,半夜看见陈明偷王强的票,我求他捎我一程,他不肯,还嘲讽我。我一时气急,跟他在储物间起了冲突,失手伤了他。我怕连累大家,就把事情推给了赵伟,都是我的错。”

合情合理的动机,顺理成章的剧情,连李阳手里的笔都顿在了半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罪说服了。

王伟却依旧平静,他慢慢走到张伟面前,目光从他一米八的壮实身形,缓缓移到死者胸口的伤口位置,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身高,最后,目光轻轻落在了王强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王强的袖口边缘,藏着一道极细、极浅、还没结痂的划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伟没有吼,没有逼问,更没有指名道姓地指认,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每一句话,都对着现场的痕迹,轻轻敲在破绽上:“死者一米七二,背对着躲进储物间。若是身高一米八的人失手伤人,伤口该在胸口偏上的位置,可死者的伤口,在胸口正中偏下,是抬手格挡的高度。”

“刀是从木架上掉下来的,格挡的时候,难免会被划伤手腕。”

“这张中转票,是唯一能让有人不顾一切追上去的东西。”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烟花升空的轻响。

王强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头,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屋里轻轻炸开,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只有彻骨的悔恨和绝望,混着除夕的烟火气,听得人心里发沉。

没有直白的指控,没有生硬的揭秘,所有的真相,都藏在这些细节里,顺着推理,慢慢浮现在每个人眼前,留给人无尽的遐想。

派出所里,赵伟被无罪释放。

这个精打细算半辈子的晋西汉子,走出所门,望着漫天烟花,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他依旧没买到回家的票,却在这个除夕夜,洗清了一身的冤屈。

王强被戴上手铐时,没有任何反抗,全程低着头,满脸疲惫。王伟看着他,声音很轻,问了最后一句:“陈明有票,为什么非要抢你的?”

王强抬头,望着空巷里炸开的烟花,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家,想我娘……我不该冲动,我真的后悔。”

他只说归家的渴盼,只说失手的悔恨,只说掩盖事实的怯懦。至于那张通用中转票背后,藏在六个人合租日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陈明为何放着安稳归途不要,偏要抢这张票的隐情,他半个字都没提,任由其烂在了心底。

除夕的夜,空城寂静,烟花漫天。

王伟和李阳骑着自行车,回到冷清的派出所,没有庆功,没有支援,只有一杯重新沏热的茶水。李阳翻着笔录本,轻声说:“靠细节,就把案子理顺了。”王伟笑了笑,指了指证物袋里那张沾了淡痕的中转票:“真相从来不用喊出来,藏不住的。”

出租屋里的灯,悄悄关了。

林浩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安安静静。他慢慢掀开床垫,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广城→汉州车票,日期更早,座位更稳。

他早就买到了票,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陈明偷票、王强追出、刀落伤人、张伟顶罪、赵伟蒙冤,他全程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这个秘密,和票背后未说出口的所有心事一起,被1996年广城的除夕空城,永远藏进了寂静的夜色里,无人知晓,只留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