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站在龙口的海边往北望,天尽头是渤海,再远一点儿,大连和天津在海的那一边。回过头,这片九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当地人管它叫“莱子古国金黄县”。这名字不是随便叫的——莱子国是真有,金黄县也是真富,几千年的故事,都写在这片土地上了。
一、最早的那几笔:从莱国到黄县
龙口这地方,有人住的历史,能追溯到新石器时代。那时候的先民就在这儿结绳记事、打鱼种地,靠着海也靠着山,日子过得下去。
到了夏朝,这片地归青州管,叫嵎夷地。商朝的时候,又改属营州。真正像模像样地立起个“国”,是在商末周初——莱国建都了,都城就在今天龙口市兰高镇的归城姜家村一带。你别看现在那儿是一片农田,三千多年前,那可是胶东半岛的政治中心。莱国的地盘不小,西边到淄水、弥河,东边一直伸到荣成,整个胶东半岛都在它手里。
莱国人种地是好手,小麦长得壮,鱼盐也多,《史记》里说他们“民殷盛,国富强”,富得能跟姜子牙的齐国叫板。后来莱国从侯爵国降成了子爵国,叫莱子国,跟齐国隔着胶莱河相望,两家谁也不服谁。
就这么过了五百来年,到了公元前567年,鲁襄公六年,齐国丞相晏弱带兵把莱国灭了。齐国在莱国的地盘上设了个县,取名黄县,县衙安在今天石良镇的黄城集村。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县治单位,龙口作为行政区划的历史,就从这儿算起。
秦朝统一天下那一年(公元前221年),黄县这个建制被保留下来,归齐郡管,后来又改属胶东郡。县治还是在黄城集村,那地方靠着黄水河。黄水河两岸是黄土台地,一下雨水就发黄,黄县这个名字,十有八九是从这条河来的。
二、有名有姓的那些人:淳于髡、徐福、太史慈
黄县这地方出人,出的是那种脑子活、胆子大、讲义气的人。
淳于髡是战国时候的人,个儿不高,一米六出头,但在稷下学宫里,他是头一把交椅,齐王封他做上大夫,管外交。这人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齐威王刚即位那会儿,整天喝酒不管事,淳于髡跑去问他:“国里有只大鸟,在您院子里待了三年,不飞也不叫,您说这鸟是怎么回事?”齐威王一听就明白了,回他:“这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此齐国又硬气起来了。后来楚国打齐国,淳于髡去赵国借兵,临行前仰天大笑,笑得齐威王发毛,追问之下,他用个种地老农的比方,愣是让齐威王把礼物加了三倍。他带着厚礼到赵国,借来十万兵、千乘战车,楚国一听,连夜撤军。
徐福是秦朝人,家就在黄县徐乡。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到琅琊,徐福上书说海里有三座神山,住着神仙,他愿意带童男童女去找长生药。秦始皇信了,给他拨了几千个孩子,还有五谷种子、各行各业的工匠,浩浩荡荡出了海。第一次没找着,回来怕秦始皇怪罪,徐福编了个瞎话,说海里有大鲛鱼拦着,得派弓箭手。秦始皇居然又信了,亲自带着弓箭手到芝罘海上射了条大鱼。徐福趁这个机会,从黄县北边的海岸再次扬帆,一去再也没回来。
徐乡这个地名,就是因为徐福才有的。汉朝那会儿在那儿设过徐乡侯国,遗址今天还在。徐福带出去的那些人,把秦朝的农耕、医术、冶炼带到了日本,后来日本老百姓把他当神来拜,叫他“司农耕神”“司药神”。他的故事在日本、韩国传了一千多年,到今天,龙口还有徐公祠。
太史慈是三国时候的人,字子义,家就在今天龙口市的羊沟营村。民国版的《黄县志》里写得清楚,清朝嘉庆七年,龙口知县魏绍濂在诸由观东边的大道旁给太史慈立了块碑。民国十七年,太史慈的后人把碑挪到羊沟营村东南,碑文上说,这村子东南角有太史慈故里的遗迹,羊沟营就是他的老家。
太史慈身高七尺七寸,长了一部好看的胡子,胳膊长,射箭准,百发百中。他年轻的时候,北海相孔融照顾过他老母亲。后来孔融被黄巾军围困在都昌,太史慈听母亲一说,单枪匹马杀进城里。孔融想向刘备求救,但没人敢突围。太史慈想了个办法——连着三天,天一亮就带两个人骑马出城,在城边插个靶子,练射箭。围城的兵第一天紧张,第二天松懈,第三天干脆躺地上不管了。太史慈瞅准机会,突然打马狂奔,冲出包围圈,跑到刘备那儿借来三千精兵,把孔融救了出来。
后来他跟孙策在神亭碰上。孙策那边有十三个随从,全是黄盖、韩当那样的猛将,太史慈就带了一个人,一点儿不怵,冲上去跟孙策打了一百多个回合,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孙策抢了太史慈的手戟,太史慈夺了孙策的头盔,直到两边大部队赶来才罢手。
刘繇败了以后,太史慈被孙策俘虏。孙策亲自给他松了绑,委以重任。后来刘繇的残部一万多人没地方去,孙策派太史慈去招抚。身边人都说:“他这一去肯定不回来。”孙策不听,还给太史慈摆酒送行,问他多久能回来。太史慈说:“不超过六十天。”果然,六十天头上,他带着人回来了。
孙权当政以后,让太史慈总管南方军事。建安十一年(公元206年),他才四十一岁,临死前长叹一声:“大丈夫活在世上,该带着七尺长剑,登上天子的殿堂。我的志向还没实现,怎么就要死了呢!”说完就咽了气。他的墓在江苏镇江,1985年重修过,墓碑上写着“东莱太史慈之墓”。
三、后来的那些事:从郡治中心到龙口开埠
太史慈死后七百来年,黄县的地位又起来了。
东汉建武六年(公元30年),东莱郡的郡治从掖县搬到了黄县,这是龙口第二次当上胶东的政治中心。到了东魏武定元年(公元543年),朝廷在黄县设东牟郡,郡治放在中郎城,就是今天黄城集村东边那块地,龙口第三次成了区域中心。北齐天保七年(公元556年),长广郡的郡治也搬到了中郎城,同年,黄县的县治从黄城集村往西挪,迁到今天龙口市区所在的位置——黄城。这一搬,奠定了今天龙口市区的根基,到现在已经一千四百多年了。
唐朝先天元年(公元712年),黄县从蓬莱分出来重新设置,到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县治彻底固定在黄城,再也没动过。金朝天会年间(1123—1137年),黄县的县域定了型,从它身上划出去一部分,设了招远县和栖霞县,从那以后,龙口的疆域就跟今天差不多。
明朝洪武二十一年(公元1388年),朝廷在沿海修了个军事设施,叫“龙口墩”,专门防倭寇。龙口这个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清朝的时候,黄县出了一户有钱人——丁百万家族。丁家祖上是明朝初年从河南迁来的,种地读书,到清朝中期开始做买卖,开当铺、钱庄、绸缎庄,越做越大,最后富得流油,人称“丁百万”。他们是“齐商”“鲁商”的典型代表,做生意讲究诚信,赚钱不忘义,发了财就兴办私塾、培养子弟读书。他们留下的丁氏故宅,到今天还是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三百来年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一砖一瓦都透着那个年代的讲究。
近代的龙口,最要紧的事是开埠。1914年,龙口设了商埠,正式对外开放,成了渤海南岸重要的贸易口岸。五年后,龙口码头建成,船来船往,热闹起来。
辛亥革命那会儿,龙口出了个徐镜心,黄县黄山馆后徐家村人。他早年留学日本,跟着孙中山加入同盟会,回山东当主盟人,跟宋教仁齐名,时称“南宋北徐”。可惜民国三年(1914年),他被袁世凯逮住,杀在北京,才四十岁。
四、红色的一笔:任常伦和丰仪店村的八十年
抗战时期,龙口有两件事,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第一件是任常伦。他是龙口孙胡庄人,1921年生。当兵四年,打过一百二十多场仗,负伤九回,回回冲在最前头,三次从枪林弹雨里把战友背回来。1944年8月,他刚被胶东军区评上“一等战斗英雄”,三个月后就牺牲在海阳长沙堡。
那年11月17日,七百多鬼子在长沙堡跟八路军打上了。任常伦带着一个排的战士抢占制高点,硬是把鬼子的两次冲锋打了下去。后来鬼子占了旁边一个小高地,架起机枪威胁团指挥部。任常伦主动请战,带着九班迂回上去,一排手榴弹把高地夺了回来。
鬼子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反扑。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任常伦把枪一举:“同志们,我们没有子弹有刺刀,人在阵地在!”带着战士们冲进敌群,刺刀见红。他一个人就捅死了五个鬼子。就在这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战友冲过去扶他,他吃力地说:“别管我,守住阵地要紧。”说完就闭上了眼。那年他才二十三岁。
他牺牲后,许世友亲自主持会议,把他所在的连队命名为“任常伦连”,把11月17日定为连队纪念日。1945年,黄县人民政府把他的老家孙胡庄改名叫常伦庄。今天你去常伦庄村口,还能看见五组青铜雕像,再现任常伦练武、杀敌、救战友的样子。村里有任常伦纪念馆,藏着英雄穿过的军装、立功的奖状,虽然是复制品,但看的人心里还是热乎。2009年,任常伦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他的名字写进了国家的记忆。
第二件是丰仪店村的故事。1942年3月30日,八路军山东纵队五旅十三团“钢八连”在丰仪店村南跟鬼子打了一场遭遇战。战斗之前,八路军先把村民转移到安全的山头上,战士们搏杀的惨烈场景,乡亲们看得真真切切。最后,五十三名战士倒在了那片土地上,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他们老家在哪儿。
战后,村民卸下自家的门板抬伤员,从祖坟边上腾出一块地方,悄悄把烈士掩埋了。怕日本人来破坏,坟头不敢做任何标记——这是当时老百姓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守护。
从那天起,丰仪店村的祭奠再没断过:清明节添土扫墓,正月十五送灯,春节上供,村里人把这些烈士当成自家的亲人。村民慕泉利和慕香布父子俩,在家里供奉“钢八连”抗日无名烈士的牌位,一供就是七十七年。慕香布临终前还在嘱咐后人:“一定要把祭奠烈士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1956年,烈士遗骨迁葬到龙口市烈士陵园,但村里的祭奠没停,反而立了个新规矩:每年3月30日战斗纪念日,村党支部带着村民一起去陵园祭扫,给烈士们挨个献花,党员重温入党誓词。2021年,建党一百周年,村里建起丰仪店战斗革命纪念馆,设了五十三位抗日无名烈士的总牌位。
可是,烈士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家在哪儿?几代丰仪店人的心里,这些问号一直挂在那儿。2022年,一位住在龙口的退休警察——崔宁——听说了村民的心愿,主动接下为烈士画像的任务。她用了一年时间,走访战场遗址,去烈士陵园待着,听村民一遍遍讲那些往事。按惯例,烈士画像往往画得庄严肃穆,但崔宁了解这段历史后有了新的想法:“他们多是十几岁到二十多岁的青年,应该画出阳光笑容与青春模样,让后人铭记这些亲人。”
她画的是群像,取名叫《青春祭》,背景是战场,但烈士们的脸上都带着年轻人的灿烂笑容。画像在村里展出的那天,九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也要来看,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合了影。2023年3月30日,战斗纪念日那天,丰仪店村的村民捧着这张画像,在烈士陵园拍了一张特殊的“全家福”——八十二年了,活着的人和牺牲的人,终于“团聚”了。
2024年8月,这张“全家福”被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收藏。紧接着,抗战馆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2025年7月,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之际,他们把“烽火抗战——抗战时期的人民军队”专题展,直接搬到了丰仪店村。这是抗战馆第一次把专题展览设在山区村。
五百多张图片、三万多字的史料,还有AI技术还原的当年战斗场景,让这个胶东小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开展第一天,来了好几百人,研学团、旅游团都找上门。一个村民在展馆里红了眼眶,她说:“小时候听父亲讲胶东抗战,今天才算身临其境。”
北京八路军山东抗日根据地研究会会长梁晓源在贺信里写了一段话:“把展览放到当年抗战军民战斗过的山村举办,既让乡亲在家门口看国家级展览,也让乡村先辈经历融入国家叙事,使抗战精神不再抽象,成为可触摸、可感受的鲜活记忆。”
五、今天的龙口
1986年9月23日,国务院批准撤销黄县,设立龙口市。从那以后,老黄县换了新名字,但那些深埋在土地里的东西,一样也没丢。
到今天,龙口市总面积940.9平方公里,海岸线长91公里,常住人口83万。它有龙口港、屺㟂岛港、裕龙岛港三个港区,是国家一类对外开放口岸。潍烟高铁通了车,从龙口到烟台蓬莱国际机场只要四十分钟,一个半小时能到济南,四个小时能到北京。
龙口人管自己叫“善经商”,这一点从丁百万那会儿就传下来了。今天龙口有11家境内A股上市企业,50多家企业在排队等着上市,资本市场里,有个名号叫“龙口板块”。
龙口也有玩的。南山旅游景区是5A级,亚洲第一铜坐佛——南山大佛——就坐在那儿,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还有桑岛、王屋湖、西河阳村,都评上了3A级景区。丁氏故宅这些年也活起来了,龙口市博物馆在里头办公,搞了个“丁氏故宅楹联里的故事”进校园活动,让孩子们知道老院子里那些对联写的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拍短视频,拍了一百六十多集,讲老宅里的年三十、中秋宴,讲那些藏在砖瓦间的家长里短。
非遗的事,龙口人也当回事。黄县窗染花、徐福传说、黄县柳条膏制作技艺、黄县民居雕刻技艺、古法草木灰海参加工技艺——这五项,都是山东省级非遗。还有黄县泥老虎、龙口长把梨膏、黄县肴、六合螳螂拳,评上了烟台市级。黄县肴去年还进了“山东省百种非遗美食”名单。六合螳螂拳在全市中小学都开了课,孩子们一招一式地练着;黄县民居雕刻的传承人张业建,被学校聘去当辅导老师,教孩子木雕;黄县窗染花的传承人王美玉,常年在小学里带孩子们剪花样。
2025年,丁氏故宅里头新添了一个丁子成纪念馆。丁子成是六合螳螂拳的第五代传人,也是丁氏家族十七世的人。这个纪念馆,跟原来纪念古文字学家丁佛言的纪念馆并排,一文一武,把丁家几百年的故事,讲得明明白白。
六、时间写在大地上
你要是问我,龙口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这么几样:
第一,它老。从新石器时代有人住,到夏朝有记载,到莱国建都,到秦朝设县,几千年没断过。它不是那种忽然冒出来的新城,是祖祖辈辈一直住着的地方,地里的陶片、山上的城墙、河边的老村子,都是证据。
第二,它出人。出的是淳于髡那样能说会道、帮君王把国家治理好的,出的是徐福那样敢闯敢干、漂洋过海的,出的是太史慈那样重情重义、百步穿杨的,出的是任常伦那样为国捐躯、命都不要的,也出的是丰仪店村那些守着烈士、八十年不撒手的普通老百姓。
第三,它有根。丁百万的老院子还在,丁氏故宅的楹联还在,六合螳螂拳的传人还在教课,黄县窗染花的手艺还在传承。那些老东西没丢,也没被扔进博物馆不管,它们在老百姓的生活里活着。
第四,它不光是历史。龙口港还在跑船,潍烟高铁还在跑车,新的企业在落地,新的产业链在长起来。过去的事,它记得住;以后的事,它也接得住。
你去龙口走一走,看看海,看看山,看看那些老院子,再跟当地人聊几句,可能会觉得——这个地方,确实有点不一样。
几千年的事情,最后都写在这片大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