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市区回来已有些时日,心绪却总还绕着那一片灯火。提起银川,人们总先想到西夏王陵的苍茫,或是镇北堡的粗犷,却少有人留意,在贺兰山东麓的缓坡地带,一座名为“漫葡小镇”的“人造古镇”,正悄然成为本地人周末消遣与外地游客打卡的新去处。它不像那些动辄千年的古迹,带着沉重的历史包袱;也不似纯粹的商业街区,只有喧嚣与买卖。它更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一个用十亿资金,在戈壁与绿洲交界处,凭空造出的、关于“塞上江南”的温柔想象。
驱车前往,是感受这片土地肌理最好的方式。沿着北京路向西,城市的楼宇渐次退去,视野陡然开阔。右手边是绵延如卧佛的贺兰山,沉默而威严;左手边,则是阡陌纵横的农田与星罗棋布的湖泊湿地,那是黄河千百年来慷慨的馈赠。就在这山与川的过渡带上,一片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建筑群依地势铺开,没有古城遗址的断壁残垣,也无现代都市的玻璃幕墙,反倒有一种崭新的、规整的、带着设计感的古意。它贴着银川,却又巧妙地借了贺兰山的势与黄河灌区的灵,生出一种奇特的、介于真实与幻境之间的气质。
站在小镇入口的广场上抬眼望,仿明清风格的街巷楼阁层叠错落,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尚未点亮,已能想见夜晚的热闹。低头见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缝隙里扫得干干净净。远处的贺兰山成了一幅巨大的、青灰色的背景板,将这人工的街市稳稳地托在怀里。城建的手笔与自然的天工在这里相遇,谈不上浑然天成,却也有一种精心计算后的和谐,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对“诗与远方”的便捷兑现。
来这里,交通是极便利的。从银川河东机场驾车,不过四十分钟;若从市中心的鼓楼出发,沿着宽阔的环城路,二十分钟便能抵达。若是搭乘公交,也有旅游专线可到小镇附近,再步行一段,沿途看看郊野的风光,也是不错的选择。我们选择在午后出发,车窗外是西北特有的、高远明净的蓝天,贺兰山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硬朗,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属于土地的气息。
小镇内部,全靠双脚丈量最为适宜。街巷不算特别宽阔,但规划得井井有条,主街与支巷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小小的迷宫。若是走累了,街边也有供人歇息的长椅,或是可以坐下来喝杯八宝茶的露天茶座。从主街的繁华商铺,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喧嚣便立刻被过滤掉大半,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这种从闹到静的转换,很是轻易,也让游览的节奏可以自己把握。
对于时间安排,我的建议是预留一整晚连带一个下午。下午三四点抵达最好,那时的阳光斜射,给簇新的建筑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拍照的光线极佳。可以先不急着逛店,而是沿着街巷慢慢走,熟悉一下格局,看看那些仿古建筑上的雕花与彩绘。待到日头西沉,华灯初上,才是小镇真正“活”过来的时刻,那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若说漫葡小镇最动人的时刻,必定是夜色降临之后。白日的它,尽管精致,却难免因“新”而显得有些“板正”,少了些时光浸润的温润。可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收尽,数以万计的灯光次第亮起,一切便都不同了。橙黄的、暖白的光带,精准地勾勒出每一座楼阁的飞檐与廊柱;一串串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倒映在人工引来的渠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光斑。
站在小镇中央的戏台广场,环顾四周,仿佛置身于一幅巨大的、立体的光影画卷。灯光不仅照亮了建筑,更营造出一种朦胧而梦幻的氛围。有身着汉服的姑娘提着灯笼从拱桥上走过,衣袂飘飘,身影投在墙上,像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不远处的茶楼里,传来悠扬的宁夏坐唱,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人群的低声笑语,飘散在带着凉意的夜风里。这一刻,真实的历史感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眼前可触可感的、鲜活的“热闹”与“美丽”。
许多本地的年轻人,下班后驱车而来,就是为了感受这无需远行便能获得的仪式感。他们或与好友相约,找一家烧烤摊坐下,就着星空与灯火畅谈;或陪着家人,看一场露天电影,孩子在不远处追逐发光的气球。这里被官方冠以“夜间经济示范区”的名号,但于普通人而言,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免费的城市客厅,一个让疲惫身心得以短暂放空的“人造仙境”。拍照,自然是夜游的重头戏,无需多么高明的技巧,随手一拍,都是满屏的流光溢彩,发在朋友圈里,确能引来一阵“这是哪里”的惊叹。
逛古镇,一半是看景,另一半自然是寻味。漫葡小镇里的餐饮,走的也是“集成”路线,但好在,它集成的核心是实实在在的西北风味。你不用刻意去寻找某家网红店,沿着主街信步而行,空气里交织的香味便会引着你做出选择。
首先不能错过的,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臊子面。找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少的小馆子坐下,不多时,海碗便端了上来。汤色清亮,漂着油花和翠绿的香菜末,手工拉制的面条筋道爽滑,臊子是切得细碎的羊肉丁,炖得酥烂入味,毫无膻气。吸溜一口面,再喝一口鲜醇的汤,西北的豪迈与温暖便顺着食道妥帖地落进胃里。若是清晨来,许多小店也供应本地的羊杂碎和茴香饼,一碗奶白色的杂碎汤,撒上辣油和葱花,就着外酥里软的饼子,便是一顿扎实而满足的早餐。
小吃更是琳琅满目。烤得滋滋冒油、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是夜市永恒的主角;金黄酥脆的烫面油香,能夹上各种小菜,口感丰富;甜胚子奶茶则是一种奇妙的融合,用发酵的青稞或麦仁制成的甜胚子,带着淡淡的酒酿香气,与奶茶的丝滑结合在一起,解腻又特别。你若看到有卖“辣糊糊”的摊子,不妨也尝一尝,那是银川特有的小吃,各种蔬菜串在竹签上,在浓稠香辣的酱汁里煮熟,别有一番风味。这里的吃食,或许少了些独家秘方的传奇,但胜在品类集中、味道地道,足以让你在一地尝遍宁夏的舌尖风情。
然而,与它的灯火一样明亮的,是围绕它从未停息的争议。最核心的批评,直指其“假”。一个诞生于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古镇”,砖瓦是新的,故事是嫁接的,甚至栽种的树木都还未曾完全舒展。对于执着于探寻历史本真痕迹的旅人而言,这里缺乏那种触摸砖石便能与往昔对话的沉静力量。有人笑言,这不过是一个披着古装的大型主题商业街,卖的纪念品与小吃,与全国各地旅游区大同小异。
商业化的浓淡,确实是柄双刃剑。走在主街上,连锁品牌的奶茶店、文创店与本地特产店比邻而居,熟悉的招牌有时会让人恍惚。喧闹的音乐、招徕顾客的吆喝、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烧烤油烟,构成了热烈的市井气,却也冲淡了或许本就不存在的“古意”。人流量大的时候,卫生的保持、服务的细致程度,也难免有跟不上节奏的时候,这些都是在网络评价中能看到的声音。
但若换个角度,放下对“古镇”一词的固有执念,仅仅将它视作一个“文旅休闲综合体”,许多体验便显得合理甚至可圈可点。它没有历史包袱,因而可以轻装上阵,专注于提供“好看、好玩、好吃”的当下体验。它将分散的地方美食、民俗表演、灯光艺术集中呈现,降低了游客的搜寻成本。对于时间有限、或带着老人孩子、只想轻松度个周末的家庭而言,这种“一站式”的便利,恰恰是它的优势所在。真文化与假把式之间,或许本就存在一片广阔的、服务于当代人休闲需求的灰色地带。
倘若你决定前往,一些具体的讯息或许能让行程更从容。首先是花费,进入小镇的街区本身是免费的,这无疑大大降低了门槛。你可以自由地在街巷间漫步,欣赏建筑与灯光,感受氛围。而街区内的诸多体验项目,如特定的情景剧场、手工制作坊,以及连接各区域的观光车,则需要单独购票。你可以根据兴趣,丰俭由人地选择。
游玩节奏上,我依然强烈建议“昼伏夜出”。下午抵达,避开日头最烈的正午,先逛逛白天的景致,看看建筑细节,找家茶馆歇脚。待到傍晚,寻一处评价不错的餐厅解决晚饭,然后便可静待灯光盛宴的开启。夜晚的小镇,活动也更为丰富,时常有巡游、篝火晚会或非遗打铁花等表演,时间表可在入口处留意。若是摄影爱好者,蓝调时刻(日落后天未全黑之时)是拍摄灯光与建筑轮廓的黄金时间。
对于爱拍照的女士,这里提供汉服或民族服饰的租赁与妆造服务,价格相对景区而言还算亲民。换上一身衣裳,在灯火阑珊的街角、拱桥或楼阁前留影,沉浸感会增添不少。交通方面,自驾最为方便,停车场容量充足;若搭乘公共交通,需留意末班车时间。住宿可以选择返回银川市区,各类酒店选择众多;若想深度体验,小镇周边也有几家设计不错的民宿或温泉酒店,推窗便能遥望贺兰山影,享受一夜宁静。
离开的时候,车载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后视镜里,那片璀璨的灯火渐渐缩小,最终融入贺兰山脚下无边的夜色。衣服上似乎还沾着烧烤的烟火气,嘴里回味着甜胚子奶茶那独特的酸甜。漫葡小镇没有给我历史的震撼,却给了我一个轻松、明亮、充满感官愉悦的夜晚。
它就像银川这个城市性格的一个侧面写照:踏实,务实,懂得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一种实用的平衡。它不刻意标榜自己的古老,也不讳言人工的痕迹,只是坦然地提供一种当下所需的、触手可及的“美好”。对于远道而来、想一览西夏雄风的游客,它或许不应是行程的首选;但对于生活在此处,或想体验一种不同维度西北风情的人来说,它是一个值得纳入选项的、生动的补充。
在这里,你能看到一座城市如何运用当代的智慧与资本,去营造一个关于“过去”的梦,去满足人们对“古意”与“热闹”的双重向往。它可能不够深邃,但足够鲜活;可能不够“正宗”,但足够用心。旅行的意义,有时在于朝圣,有时也在于简单的欢愉。漫葡小镇,便是后者一个明亮的注脚。若你在银川有多余的一个晚上,不知去何处消磨,那么,驱车向西,去那片贺兰山下的光影里走一走,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