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济南回来，身上仿佛还沾着大明湖畔清冽的空气，和那无处不在的、暖融融的灯火气。这不是一个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的远方，它就妥帖地挨着华北平原的胸膛，是那座以泉闻名、因湖生情的省会城市。春节的济南，褪去了平日作为交通枢纽的匆忙，显露出它最温厚、最家常的一面。

城市的肌理在节日里变得格外清晰。护城河像一条温润的玉带，串起趵突泉、黑虎泉、五龙潭，再汇入大明湖的怀抱。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旁是些上了年岁的法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却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新城的高楼远远地立着，轮廓被灯光勾勒，不显突兀，反倒成了这古典画卷里一抹沉稳的背景。

最妙的，是那份‘刚刚好’的气质。没有一线都市那种令人目眩的赛博霓虹，也无偏远乡野入夜后的沉寂漆黑。这里的灯火，是规整的、有秩序的，沿着河，绕着湖，铺在古街上，暖黄的光晕一层层晕染开，把‘城建的便利’与‘节庆的温情’糅合得恰到好处。走在其中，心里是踏实的，脚步是不自觉就慢下来的。

来济南看灯会，交通的便利超乎想象。若是乘高铁，从北京南站出发，一个半小时左右便能稳稳停在济南西站。出站后无缝换乘地铁，二号线转三号线，不过四五十分钟，广播里报出‘大明湖站’或‘北园站’，你便已置身于灯海的核心了。自驾当然更自由，从周边城市出发，高速路网发达，下了高速，跟着‘灯会停车场’的指示牌走，总能找到泊车之处。

看灯会，最好的交通工具其实是双脚，辅以四通八达的地铁。济南地铁虽线路不算繁密，却精准地连接了各大灯会片区。从大明湖站出来，抬眼便是巍峨的超然楼，灯火通明；从北园站出来，走几步就是护城河畔，光影在水面流淌。不想走回头路？那就坐一站公交，或者索性沿着亮堂堂的河岸漫步，从一个光影梦境踱入另一个。

我尤其喜欢在傍晚时分，从泉城广场坐上一辆开往西部的公交车。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点亮，经过趵突泉公园门口，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灯影和人流。车厢里暖烘烘的，多是拎着刚买的糖葫芦、准备去看灯的一家老小，用醇厚的济南话聊着天。这种缓慢的移动，本身就成了融入当地年味的前奏。

若想从容品味济南的春节，我建议至少停留两日，三日则更为宽裕。第一日，不妨以‘泉与水’为主线。白天先去趵突泉公园，看三股水‘趵突’腾空的生机，感受清冽的泉气。傍晚灯亮后，重点游览大明湖及环城公园灯组，看楼阁亭台如何被灯光重新赋形，体验‘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夜景版。

第二日，可以深入‘城与街’。上午逛逛芙蓉街、曲水亭街，看看白天的老街巷，在起凤桥边买碗热腾腾的甜沫。午后去千佛山脚下走走，等日头西斜，便乘索道上山，或沿着亮起灯带的登山步道缓缓而行。从山顶俯瞰，整个济南城化作一片璀璨的灯海，大明湖像一块深色的墨玉，被金色的光链轻轻环绕，那景象，宏大而温柔。

若有第三日，节奏可以放得更慢。去稍远些的华山历史文化公园，那里也有精心布置的灯组，且依托山形湖势，更有野趣。或者，就在护城河边找处安静的长椅坐下，看游船载着满船灯火与笑语，在墨色的水面上划开道道金粼。旅行到了尾声，需要的不是赶场，而是让那些光影画面，在心里慢慢沉淀、显影。

看灯会，是眼福，也是口福。济南冬天的吃食，自带一股驱寒暖胃的扎实劲儿。不用刻意追寻网红榜单，那些亮着灯、冒着热气的小摊和老店，就是最好的指引。清晨，一定要钻进小区附近的早点铺，来一套‘甜沫加油旋’。甜沫其实是咸口的，用小米面熬成糊，加入豆腐丝、粉条、花生，胡椒味鲜明，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刚出炉的油旋外酥内软，一圈圈螺旋纹里藏着椒盐的香，是绝配。

午餐或晚餐，自然要尝尝鲁菜的厚道。不必去大馆子，老街里那些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的家常菜馆就很好。点一份‘九转大肠’，烧得红亮亮、油润润，酸甜苦辣咸五味层层递进，配着暄软的大馒头，是十足的享受。再来个‘奶汤蒲菜’，用肘骨和老母鸡熬出的浓白汤底，煨着脆嫩的蒲菜，鲜得清雅。若是人少，一碗‘把子肉’米饭足矣：大块五花肉浓油赤酱地炖到酥烂，盖在晶莹的米饭上，肉汁渗透下去，能让人埋头吃完一整碗。

看灯逛累了，街边的零嘴小吃便是最好的慰藉。冰糖葫芦自不必说，济南的似乎格外晶亮，山楂个大饱满。还有黄家烤肉，整猪烤制后切片，用热烧饼一夹，肥瘦相间，焦香扑鼻。若是遇到卖‘茶汤’的摊子，不妨来一碗。龙嘴大铜壶高高提起，沸水冲入炒香的糜子面中，瞬间凝成糊状，撒上青红丝、核桃碎、白糖，捧在手里暖手，吃下去甜香。这些味道，和眼前的灯火一样，不花哨，却实实在在地熨帖着身心。

趵突泉公园的灯会，是济南春节的魂。白日里清泉石上流，入夜后便换了人间。‘泺苑’牌坊被灯光勾勒得金碧辉煌，仿佛通往一个琉璃世界。沿着观澜亭、来鹤桥一路走去，每一处泉池、每一座亭台都被精心设计的灯组装扮。有的灯组是成片的荷花，灯光渐变，仿佛在夜色中缓缓绽放；有的则是巨大的鲤鱼，摇头摆尾，动态十足。最动人的还是‘趵突腾空’处，三股水在特意布置的射灯照耀下，水珠都染上了金边，喷涌得越发欢腾，水声哗哗，与游人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大明湖的超然楼，是灯会当之无愧的视觉中心。白天登楼，可见湖光山色；夜晚，它自身便成了最大的灯。通体明亮的楼阁倒映在漆黑的湖水中，宛如天上宫阙。楼前广场上，常有以济南名士、诗词为主题的大型灯组，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李清照泛舟藕花深处，灯光赋予这些静态造型以神采，仿佛能望见他们当年的风骨与情致。沿着湖岸漫步，柳枝上缀满星星点灯，远处历下亭、汇波楼影影绰绰，每一步都是景。

护城河环城公园的灯带，则是绵延不绝的温柔。从黑虎泉到泉城广场，再到五龙潭，河水被两岸的灯光染成暖黄色、翡翠绿。古老的城墙垛口上，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复古的红灯笼，光影在水中拉成长长的、摇曳的波纹。走得累了，就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看本地人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光影中走过，闲话着家常。这里的灯，不那么炫目，却更贴近生活，是这座古城跳动的、温暖的脉搏。

千佛山的春节灯会，提供了另一种仰视与俯瞰的维度。山门、盘道两侧，立满了各式生肖、神话主题的灯组，登山的过程便成了穿梭于光影长廊。我最爱在半山腰的回望亭驻足，从这里回望，济南老城的灯火如繁星落地，大明湖和护城河的光带清晰可辨，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白天未曾见过的、温柔而辽阔的肌理。山风清冷，吹在发热的脸颊上，格外醒神。

若想寻一处相对清静的去处，华山历史文化公园是不错的选择。这里的灯组依山傍水而设，更注重与自然环境的融合。‘华山烟雨’的意境被灯光巧妙营造，湖中的小岛上，几只天鹅造型的灯静静浮着，倒影如画。沿着木栈道走向山脚，灯光渐次幽暗，能听到冰层下细微的流水声，抬头是山顶凉亭的剪影，挂着一轮清冷的冬月。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喧腾，却有一种旷达疏朗的美。

别忘了那些藏在老街巷里的‘微灯会’。曲水亭街、后宰门街，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灯笼，有的还是自家手扎的，形态朴拙可爱。小桥流水人家，在红彤彤的光晕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可能邂逅一个小巧的庭院，里面用灯串缠着石榴树，石桌上摆着未下完的棋局。这种不期而遇的、带着生活温度的灯光，比任何宏大的灯组都更让人心动，仿佛触到了这座古城最绵长、最安稳的呼吸。

逛这样一场盛大的灯会，有些小窍门能让体验更佳。时间上，尽量避开年初二到初五的绝对高峰，选择春节假期的后半段或元宵节前的工作日，人流会舒缓许多。交通务必以地铁为首选，几个主要灯会区地铁皆可直达，出口即是灯海，避免了停车与堵车的烦扰。门票是一大福音，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等公园的灯会，在特定时段（通常是下午五点或六点后）免收门票，只需预约即可入园，这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让年味没有了门槛。

餐饮也不必执着于景区内的餐馆。从灯会出来，走个十几分钟，就能融入本地人的生活区。那些亮着灯、坐满了街坊的烧烤摊、把子肉小店，味道正宗，价格实在。穿着方面，济南冬夜寒冷，尤其山上风大，务必穿戴厚实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暖宝宝也是神器。看灯时，不妨带个保温杯，灌上热水，捂手暖心。

离开济南时，行李箱里除了必备的衣物，或许还塞了几包甜沫料，几盒酥脆的油旋。但真正带不走的，是衣服上隐约沾染的、混合了烟火气与清冽泉水的复杂气息，是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超然楼的金色倒影，护城河畔摇曳的红灯笼，千佛山上俯瞰的那片人间星河。济南的春节灯会，没有刻意营造的梦幻泡影，它扎实、温暖、充满人情味，像极了这座城市本身的性格——不张扬，却足够厚重；不炫技，却直抵人心。它让你相信，最好的年味，就藏在这万家灯火、寻常巷陌的踏实与温柔里。值得再来，慢慢走，细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