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伙子,你是一个人自驾?
”
李照把车停在路边,拿手机拍天边的晚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汉语
他回头,看见一个牵着马的老牧民,胡子花白,皱纹深得像刀刻。
“
嗯,出来转转。
”李照笑笑。
老牧民却没笑,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路上要是看见金色的蒙古包,里面住着个满头白头发的年轻寡妇,车别停,人别下。
”
李照愣住:“年轻寡妇还能满头白发?现在染发的不少吧,叔。”
老牧民摇头,语气格外认真:“
不是染的,那头发从小就白……上次有个城里来的,跟你差不多年纪,也说我是吓唬人。
”
李照被勾起好奇:“后来呢?”
老牧民看了眼远处渐暗的公路,神情一下阴下来:“
后来啊……他是再也上不回这条路了。
”
他原本只想好好享受一下大草原的生活,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警告,会在几天后,颠覆他的生活。
01
2018年9月,草原边缘的国道上,天空高得有些空,阳光不烈,风有点凉。
李照的车稳稳地贴着限速线往前开,公路两侧是一大片浅黄掺着墨绿的草坡,偶尔有牛羊影子一闪而过。他一个人开了大半天,导航上的蓝线一路向北拉长。
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加个班,把项目做完,再领年终奖。
可人事一句话——“
公司优化,你这边就先做到这个月底吧。
”五年的工位一夜清空,他被裁员那天,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要么在城里闷着发霉,要么找个地方透口气。
于是他把仅剩的补偿一部分花在了这次自驾上,目的地写得很简单——内蒙古草原。
车又往前开了十几公里,路边的景色渐渐从小土坡变成更开阔的草甸,前方路边,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是个上了年纪的牧民,羊皮坎肩,旧毡帽,手里牵着一匹马,正站在公路外侧,抬手示意车慢点。周围几十公里看不见第二辆车,李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滑到路肩,降速停下。
老人走近,步子不急,脸被风晒得发黑,眼睛倒极亮:
“小伙子,外地来的?”
“嗯,自驾来玩几天。”
李照把车窗摇下一截,顺口又补了一句,
“第一次来。”
“看出来。”
老人笑了笑,
“第一次来草原,开车别老看天。”
李照被说得一愣,跟着笑了笑,问:
“大叔,你在这儿等人吗?”
“不等。”
老人摇头,手往远处一指,
“家在那边,出来看看牛。”
说到这儿,他忽然收了笑,打量了李照一眼,问:
“你是一个人?”
“一个人。”
“住哪儿?”
“还没订,打算到了前面再找牧家乐,住蒙古包。”
听到“蒙古包”三个字,老人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那一瞬,不是好奇,而像是在权衡什么。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人左右看了看公路,确认还是只有这一辆车,才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起来。
“小伙子,我多嘴一句,你别嫌烦。”
“您说。”
“来我们这儿自驾,喝奶茶、吃羊肉、住蒙古包,都行。”
老人说得很慢,
“路上遇见谁,觉得顺眼,住一晚也没啥。”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可有一种人,你看见就得绕着走。”
李照下意识问:
“什么样的人?”
老人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
“年纪不大的女人,头发全白的。”
“白头发?”
李照愣了下,
“年纪大了白头发,很正常吧。”
“我说的是年轻的。”
老人盯着他,
“三十来岁,脸还很嫩,头发跟雪一样白。”
他又补了一句:
“要是她还是个寡妇,一个人住在金色的蒙古包里,你碰都别碰。”
“金色蒙古包”几个字一出来,李照手心出汗。
他出发前刷攻略,见过别人的照片:金色外皮的蒙古包,在蓝天底下特别扎眼。有人说那是新式保温蒙古包,也有人说是专给游客拍照住的“特色”。但没谁提过要“躲着走”。
“大叔,金色的蒙古包……有什么问题?”
“别问问题。”
老人摆手,语气一下压下去,
“你只用记住:年轻寡妇,满头白发,住金色蒙古包——离得越远越好,别进门,更别碰她东西。”
这一句,像是有人在他后背重重戳了一指头。
李照嘴唇动了动,本来想笑一声,说一句“这么邪乎”,话到了喉咙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这老人说话没一点讲“鬼故事”的兴奋,只是像在交代一件很麻烦的现实事儿。
他还是忍不住追问:
“真有这么多事?是被骗钱,还是别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坎肩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在手指间慢慢滚着,却没点火。
风从车窗掠过,带着一股干草味。远处的白云像被人用手指推散,天更亮了,车里却莫名有点冷。
老人看他还在想,又把话说得更直白:
“我在这儿活了六十多年,白蒙古包、黄蒙古包都见过。白色的,你想住多少住多少。”
他伸手往远处草坡一点,那里零散地蹲着几顶普通白包。
“可有一顶金色的蒙古包,你要是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寡妇,头发全白,笑得好看——”
他停了停,目光透过车窗,牢牢钉在李照脸上。
“你就当没看见。”
“能掉头就掉头,能绕路就绕路。”
老人说完,又退后一步,把手从车窗边收回去,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
“行了,我该回去看牛了。”
他转身牵起马,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扎实:
“记住,在蒙古自驾游,远离满头白发的年轻寡妇,远离金色蒙古包。”
02
傍晚的草原风有些凉了,天边的霞光被压成一条暗金色的带子,慢慢往地平线后面退。
李照把越野车从省道拐下来,照着导航上的土路往草原里开。车灯扫过去,远处零散几顶白色蒙古包若隐若现,像是随手点在草地上的白点。
他本来打算再往前走一段,找个有招待牌子的牧民家落脚,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这一路人越来越少,天也要黑透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右前方的坡地上,有一抹和周围完全不同的颜色。
那是一顶金色的蒙古包。
颜色并不刺眼,却在一圈白色蒙古包之间显得格外突兀。阳光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上面,蒙上一层暗金的亮,远远看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李照下意识松了点油门,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老牧民的话——
“在草原上自驾,远离满头白发的年轻寡妇;她要是住在金色的蒙古包,千万别靠近。”
他本想一脚油门直接绕开,刚打算打方向,金色蒙古包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外面披着羊毛坎肩,身形瘦削,远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可在她肩头,盘着的却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白发,像雪堆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李照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脚却没再踩油门。他盯着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只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女人走到车旁,伸手在车窗上轻轻敲了敲。
“是外地来的游客吗?”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草原人特有的卷舌味,却很温和。
李照把车窗摇下一截,点点头。
“嗯,自驾过来,想找个地方住一晚。”
“天快黑了,再往前开也不好找地方。”
女人扫了眼远处的公路和天色,语气平静,
“我们这片也接待游客,如果你不嫌简陋,可以先下来喝碗奶茶,看看环境再决定住不住。”
她说话不急不慢,没有热情到过头的殷勤,也没有防备的冷淡,倒显得格外自然。
李照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家就你一个人?”
女人的笑意轻轻收了收,下意识扶了扶肩上的坎肩。
“家里原本有三个人。”
她顿了一下,视线略微飘远,
“公公去年走了,丈夫……两年前出事没回来。现在,就剩我自己。”
“寡妇”“金色蒙古包”“白头发”——老牧民叮嘱里的几个词,在他脑子里一下子对上了号。
金色蒙古包旁边,确实还有一圈普通的白色蒙古包,门口挂着风干肉,远处有两三顶亮着灯的帐篷,隐约有孩子的笑声传过来。再远一点,是一条看得见来车灯光的公路,说明这里并不算偏。
女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犹豫,没有催促,说:
“你要是放心不下,也可以只下车喝点东西。”
她补了一句,
“喝完觉得不合适,再上车走也来得及。”
这句“走也来得及”,倒是真话。李照抬腕看了下表,已经接近七点,天色却比城市里这个点暗得多。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把纠结压下去:
“那……先喝碗奶茶吧。”
女人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
“好。车就停这里,跟我走。”
李照下了车,锁好车门,跟在她身后往上走。脚下的草已经被踩出一条小小的路,能看出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人在这片草地上住。
路过金色蒙古包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帘子垂着没完全合拢,里面的光线暖黄,隐约能看见一角铺得很整齐的床铺,还有挂在墙上的几串饰物。更让他在意的,不是颜色,而是那种说不出的“干净”——帐篷外圈收拾得利落,没有杂物乱堆。
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像是随口解释:
“那顶金色的,是我自己住的。”
她指向旁边,
“你要留宿的话,住这两顶白蒙古包,平时也接游客。”
走进其中一顶白蒙古包,里面已经点了灯,炉子上压着铁壶,热气在帐篷里打着转。女人动作利落地添了几块干牛粪,火焰跳得更旺了一点。
“先坐吧。”
她把毡子拍了拍,
“你叫啥名字?我好称呼你。”
“我姓李,叫李照。”
“李先生。”
她试着喊了一声,觉得有点生分,又笑着改口,
“那就叫你小李吧,来我们这儿玩的城里人,大多比我小一些。”
她说起“比我小”的时候很自然,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头白发和这声“姐”的落差有多大。
李照看了看她的侧脸,皮肤并不松弛,眉眼也很年轻,只不过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黑,让人看不出她具体的年纪。
她端了一碗热奶茶递过来时,李照下意识接过,掌心被碗底的温度烫了一下。
“谢谢。”
“路上冷吧?喝点暖暖身子。”
她坐在对面,双手环着自己的碗,
“你一个人开车过来,不怕无聊?”
“本来打算当散心。”
李照端着碗,抿了一口,奶茶有点咸,能尝出一点淡淡的奶膻,
“结果越开越觉得……有点太安静。”
“这边就是安静。”
她眼神往帐门外飘,
“你们城里人嫌吵,我们在这儿的人,有时嫌太静。”
短短几句闲聊,气氛倒不算生疏。只是每当他稍微放松一点,脑子里那句提醒就会自己冒出来——
“远离满头白发的年轻寡妇,别在她们的蒙古包留宿。”
偏偏眼前这个人,和那句提醒里的每一个条件都对得上。
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自顾自问了一句:
“你打算在草原上待几天?”
“本来想待一周,”
李照如实回答,
“现在看情况吧。”
“那今晚先住下。”
她放下碗,语气依旧温和,
“这片地熟人多些,你住在这儿,比自己晚上再往前开要安全。”
“安全”两个字,让他又想起那段警告。
李照端着碗,垂下视线,奶茶里的油花在灯光下轻轻晃。短暂的沉默里,他最终还是开口问出了那句在舌尖打转很久的话:
“你这金色蒙古包……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女人怔了一瞬,很快笑了笑。
“也不算讲究。”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白发,语气淡淡的,
“只是别人都嫌太显眼,不愿意住,我就挑了这个颜色。你要是害怕,也别多想,住白蒙古包就行了。”
话说得简单,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03
天色一黑下去,风就变了味道。
李照掀开蒙古包的帘子,看见天顶已经压下了一层铅灰色的云,风里夹着细碎的冰渣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远处的公路几乎看不清,气压低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信号断断续续,只隐约跳出两行字——“寒潮”“大雪”。
苏雅把两只水桶提进来,抬头看他一眼,喘着气笑了笑。
“天要变脸了,小李。”
“真要下大雪?”李照把帘子放下,挡住一股灌进来的冷风。
“今晚过后,路上就不好走了。”
她把水桶放在角落里,顺手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
“你车子底盘再高,大雪天也不敢随便上路。要不,多住两天?”
“多住两天”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钩子,把人勾在这片白茫茫的地上。
李照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问:
“雪能有多大?明天一早走,还来得及吗?”
苏雅站在炉子旁边,袖子挽到小臂,皮肤被火光烤得泛红。她侧着身想了一下,声音放得很平。
“前几年有个游客,也是说‘明早早走’,结果车子陷在半路,打电话过来求救,我男人牵着马出去,回来时整个人都冻僵了。”
她提到“男人”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没有刻意避开。
“这种天气,在草原上别跟天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愿意,就在这儿先躲一场雪。”
李照犹豫了一会儿,说:
“好,那就再住一晚。”
苏雅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苏雅把自己的厚坎肩解下来,挂回墙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裙,腰线收得很紧,把她的身形勾得很明显
。
她白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从侧面看,脖颈线条清清楚楚地露在灯下。
她端着锅走到桌边时,李照下意识别开视线。
“小李,多吃点肉。”
她用木勺给他舀了一大块,
“你们城里人看起来瘦,我看着就觉得冷。”
李照“我不算瘦吧。”李照李照笑了一下,试图把心里的那点局促压下去。
“你是结实,不是胖。”
苏雅坐在他对面,手托着碗,眼睛却落在他手腕上,
“跑这么远来,心里肯定有事。”
这句话有点像试探,又像随口一问。
李照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往下接。裁员的事,他已经不太想提。
吃到一半,苏雅忽然抬头。
“你觉得我头发很奇怪?”
问得太直接,像是把他藏在心里的念头光明正大摊在桌面上。李照愣了一下,下意识辩解:
“也不是……就是,有点少见。”
“三十多岁,一头白发。”
她自己先笑了笑,低头夹菜,
“你要是不过来,我以为你们城里人才会问。”
“生病?”
李照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也算。”
她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头,
“心病也是病。”
话锋一转,看似轻飘飘,却堵住了他后面所有追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雅主动换了个话题:
“你有孩子吗?”
“没结婚。”
“那更应该在外面多走走。”
她笑了一下,
“趁现在还轻快。”
她没再往下问他,自己却把话题兜回了身上。
“我和他结婚六年,一直没孩子。”
她盯着桌上的那碗奶茶,眼神有些空,
“查过很多次,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
李照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他呢?”
“他不愿意查。”
苏雅的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更像是在忍,
“他说男人去医院丢脸,将来万一真是他的问题,怎么见人。”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李照,像是在小心观察他的反应,却又装作不在意。
“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后来人走了,什么也晚了。”
李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抬起碗喝了口奶茶。热气冲到喉咙里,把那一点尴尬遮过去。
过了会儿,苏雅主动把气氛往上提。
“你别听我这几句就被吓着。”
她笑着摇摇头,
“一个人在草原上,难免会多想。你要是嫌我话多,待会儿我去隔壁睡,让你清静。”
“不是这个意思。”
李照赶紧摆手,
“你一个人住,多少也得有人说两句。”
这句“一个人住”,让空气又短暂沉下来。
苏雅看着他,突然歪了一下头。
“小李,你觉得一个女人,不再嫁人,很奇怪吗?”
“这得看你自己。”
他想了想,尽量说得中性一点,
“你不想,就不嫁。”
“我们这边,女人没孩子还不改嫁,就是怪。”
她把碗放下,双手托着下巴,表情里透出一点轻描淡写的倔强,
“别人怎么说,我也不想再折腾一回。跟谁过日子都是过,换个人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不了问题”几个字,落在李照耳朵里,莫名有点重。
雪越下越大了。
吃完饭,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风裹着细雪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雅把锅收拾好,又添了一点火,转身时身上的毛衣被火光衬得很贴身,线条一点不躲,腰到胯之间的弧度清清楚楚。她弯腰去整理旁边那床被褥,衣摆略微往上走了一点,露出细瘦的小腿。
“今晚你就睡这边。”
她拍了拍靠近炉子的那张床,
“外面风大,靠火近一点会暖和些。”
“那你呢?”
“我睡那顶金色的。”
苏雅随口答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他心,
“金色好看,你们游客都喜欢拍照。”
李照“哦”了一声,没再问。
帘子掀开,又被放下。风雪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帐篷里只剩李照一个人,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骨节下是一层不太明显的青筋,像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压力。只是这一刻,压在心上的,不再是被裁员的委屈,而是一个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头发过早花白、不愿改嫁、一直没有孩子的女人,住在一顶金色的蒙古包里,反复告诉他“先住下”。
而他,也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先在这场大雪里,把自己暂时安顿在她为他铺好的床上。
04
半夜的风像是突然被拧大了档位。
李照迷迷糊糊地从睡梦里醒过来,先是觉得脸发凉,接着是鼻尖刺骨般冰冷。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才反应过来——火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冷风像刀一样劈在脸上,他准备去别的帐篷借火。
走出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脚面,腿骨被冻得发木。
刚走了几步,金色蒙古包那边的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团暖黄的光从里面洒出来,在风雪里像个小小的岛。
“小李!过来待一会儿吧!”
苏雅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被吹得有点飘,却还算清晰。
李照在原地站了几秒,指尖已经冻得发麻,虽然有些犹豫,但现在实在是太冷了。
“你要不愿意,我不逼你。”
苏雅见他不动,又加了一句,声音却冷了些,
“只是这天,你真打算挨到天亮?要是冻出毛病。”
李照呼出一口冰冷的白气,狠狠跺了跺脚,像是给自己下了决定。
“行,我过去。”
他说完这句,心里却莫名一紧,像是在签一份自己看不懂的协议。
进了金色蒙古包,冷气一下子被挡在帘子外。里面的火炉烧得正旺,热气带着奶茶和木柴混合的味道涌过来,冻麻的脸被烤得发疼。他忍不住吸了口气,鼻尖一阵发酸。
苏雅把门帘放下,回身看他一眼。
“鞋先脱了。”
她指了指火炉旁边,
“过来烤烤脚。”
苏雅把披毡挂回墙上,此刻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长裙,她把白发散了下来,用手随意拢到一侧,整个人看上去比晚上吃饭时还要松弛一些。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添了点火,火光“嗤”地窜高了一截。苏雅目光落在炉火上,声音慢慢压低。
“小李,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金色帐篷,有什么特别?”
李照一愣,苦笑了一下:
“你这样问,我要是说没想过,太假了。”
苏雅抬起眼睛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想不想知道?”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火焰轻微的噼啪声都能盖住一半。但那语气里的诱导感,却清清楚楚。
李照喉结滚了一下,手心有点发汗。他意识到自己不正常地紧张,却又找不到理由。毕竟,对面只是一个寡妇,一个这些天给他煮奶茶、烧牛肉的女人。
“你要是愿意说,我就听。”
他尽量把声音压稳,
“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多问。”
苏雅没急着答话,反而换了个角度坐,让自己离他近了一点。火焰的光影在她长裙上跳动,勾出一些细小的褶皱。
“刚才你说——谢谢我。”
她看着他,
“其实,要谢的人是我。”
“谢我?谢什么?”
“谢你来这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
“金色帐篷,本来就是用来祈福的。”
“祈福”两个字,把李照的注意力稳稳拉住。
“祈什么?”
“有的人祈平安,有的人祈赚钱。”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
“而对我来说,只祈一件事。”
她偏过头,眼神落在帐篷里唯一那张床上。床头上那根黄色的绳子安安静静垂着,灯影晃过去时,绳尾轻轻动了一下。
“我祈一个孩子。”
李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喉咙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你之前说,你和你丈夫一直没孩子。”
“嗯。”
苏雅点头,嘴角勾了个自己都没察觉的苦笑,
“人走了,事情也没完。”
她像是在自己消化那一句“人走了”,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这顶金色帐篷,是那年他刚病倒的时候搭的,有人说,黄色是吉利的颜色。女人要是想要孩子,就在金色帐篷里住,求神灵给条路。”
李照眉头微微皱起。
“那……有用吗?”
“你说呢?”
苏雅抬眼,
“这么多年,我还是一个人。”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伸出手,去握住李照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小李。”
“嗯?”
“你是个好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字一句地说,
“这些天,你说话的时候,总是替别人想一层。吃饭也不挑剔,帮我劈柴的时候,手都磨破了也没吭声。”
李照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更不自在。
“这都是小事。”
“对我来说,不是。”
她摇头,手指没有松开,甚至往前又移了一点,
“好人,才值得求。”
“求”这个字,像一滴热油落在水面,炸开一圈圈涟漪。
李照感觉心跳开始失了节奏。他想抽回手,却又觉得那样太像在推开什么东西,只好干脆静止在那里。
她微微前倾,整个人靠近了火光,也更靠近他。白发从肩头滑下几缕,落在胸前。她抬手,把其中两缕顺到耳后,露出半截脖颈。
“我没有孩子。”
她慢慢说,眼神定定看着他,
“已经试过无数办法。看医生,喝药,找喇嘛祈福……你能理解吗?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还是空着。”
李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苏雅似乎并不急着等他的回答,只是继续往前移了一点,几乎与他肩并肩坐在炉火前。她的肩膀轻轻碰到他,隔着衣服,却是真实的重量。
“我只需要一个孩子。”
她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一个属于我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她的手从他手背慢慢滑到他的前臂,又顺着衣袖一路往上,停在了他的胸口位置,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晕开。
李照呼吸明显重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就在她手下,失控似的往外砸。
他往后靠了靠,却被硬邦邦的木板挡住了退路。火光从下往上照,苏雅的影子被拉长,落在帐篷布上,一高一低地晃动。
“你紧张?”
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别怕,我不会害你。”
“帮我。”她看着他,眼神里那一点渴望和无奈终于不再藏着掖着,这句话太露骨又太含蓄,刚好卡在一个让人无法直接拒绝的位置。
李照喉咙发紧,苏雅缓缓站起来,又拉了拉他的手。
“小李。”
苏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嘴唇挪到他耳边,眼神迷离,身体向男人贴了上去,热气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温声细语:“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05
李照握着她的手腕,指节有些发紧。苏雅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很真实,呼吸还在他耳边打着圈,可他胸口那股燥热,被另一种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混着愧疚和不安。
他慢慢吸了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
“苏姐……”
“我知道你不容易。”
“可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苏雅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轻轻一顿,整个人微微僵住。
“你什么意思?”
她退开一点,眼神盯着他,里面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迅速暗下来,
“你是嫌我老?还是嫌我是寡妇?”
“不是。”
李照摇头,赶紧放松了些力道,生怕自己抓疼她,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停了停,视线落在床头那根黄绳上,喉咙有些发涩。
“我是有家的人。”
“我老婆在城里等我回去。”
“这种事,我心里过不去。”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啪”的一声炸开了一个小火星。
苏雅看着他,眼神从质问,慢慢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她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白发,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刚才的温柔,只有疲惫。
李照被问得一愣,却没接话。他知道自己这些天的逃避,说出去反而更像借口,只会让眼前的局面更糟。
他只好轻声重复:
“不管怎样,我不能这么对我老婆。”
“也不能这么对你。”
苏雅的眼神闪了一下。
“对我?”
她抬起下巴,盯着他,
“你觉得,是你在占我便宜?”
这话问得太直,带着一点冷意。李照被顶得说不出话,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你以后还要在这儿过,要面对熟人、亲戚。”
“我只是个路过的外地人,帮你做了这事,转身就走。”
“你以后怎么办?”
苏雅沉默了,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以后?”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发哑,
“以后就是一个人带着孩子活呗。”
她说得很轻,却把“一个人”咬得很重。
李照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你想要孩子,可以再去大城市看看医生。”
“或者……也可以考虑收养。”
“总有别的办法。”
苏雅抬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这片土地的人。
“你以为我没去看过?”
“没问过?”
她语气没有提高,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们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说法,我们这儿,有我们的规矩。”
她偏头看了一眼床头黄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那老汉为什么让你别住金色帐篷吗?”
李照心里一紧。
“他说过一些。”
“但没细讲。”
“因为在这儿,愿意帮这种忙的人,很少。”
苏雅笑了笑,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就算有,也不会甘心只帮一次。”
她顿了顿,缓缓补了一句:
“人心,比风雪难熬。”
这话把话题拉得更沉了一层。李照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只好换了个角度:
“苏姐,你要真把这件事交给陌生人,你心里……就踏实?”
苏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照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慢慢摇了摇头。
“不踏实。”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所以我才会试着跟你说这么多。”
“换别人,我连话都不会多讲一句。”
她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重新抱在自己怀里,像是在给自己取暖。
“可你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逼着你。”
她抬眼,强撑着挤出一点笑,
“你要心里不安,那就当我没说过。”
李照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压上来另一半——那是对她的愧疚。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苏姐,你别误会。”
“你是好人,这几天照顾我,我心里记着。”
“只是这种事,真不是一句‘帮忙’能说得清的。”
苏雅“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又把披毡从墙上取下来,顺手搭在他腿上。
“时间不早了。”
“你今晚上就在炉火边凑合一下。”
她指了指旁边铺着毛毡的地方,语气淡淡的,却没有刻意疏远。
“那边比你车里暖。”
“明天一早,雪要是停了,你就赶紧走。”
李照抬头看她,迟疑了一下:
“你呢?”
“我在这顶帐篷住了这么多年。”
她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寡淡的日常,
“比你有经验。”
说完,她没再看他,转身去添柴,把火稍微压了一点,让火苗别烧得太旺。
帐篷里只剩下橙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高一低,中间隔着一团火。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又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什么。最后,她干脆把靠火炉这一侧的被子也重重压好,像是刻意不留空隙。
“小李。”
“嗯?”
“你刚才说的——有家、有老婆。”
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轻,
“好好回去。”
“别像我们这儿一些男人,嘴上说挂念家,脚下却舍不得走。”
这话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敲打他。李照低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
苏雅没有再说话,躺下去,把背对着炉火,也背对着他。她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李照裹着披毡,靠在火炉旁的毛毡上躺下。炉火的热度烤着他冻了一晚上的腿,暖意一点点渗进来,眼皮开始发沉。
可他怎么也睡不踏实。
耳边,是风拔着帐篷外绳子的声音。间或能听见远处马嘶声,混着某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腔,让人分不清是风还是人。
他翻了个身,侧脸朝向床那边。苏雅的背影安静地躺着,完全看不出情绪。
床头那根黄绳,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晃了一下。
晃了一下,又停住。
李照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闭上眼睛前,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公路边,那个老牧民递过来的烟,和那句带着寒气的提醒:
“远离金色蒙古包。”
“更要远离住在里面的白头寡妇。”
他缩了缩脖子,把披毡往上拉了拉,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黄绳。
炉火“啪”地崩出一小团火星,又很快暗下去,帐篷里陷入更深的一层静。
这一晚,他躺在火边,苏雅躺在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团火和一根黄绳,各自睁着眼,在黑暗里等天亮。
06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
李照是被一阵冷风醒的——炉火已经只剩下一小圈暗红的炭,帐篷顶上有细小的冷气钻下来,他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从披毡里探出头。
苏雅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铺整理得很利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帐篷内壁,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床头那根黄绳还垂着,静静地挂在那里。
外面传来一两声短促的狗叫,接着是铁盆碰撞的声音。
他掀开披毡起身,推开帐篷帘子,一股冷风带着雪腥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天边压着一层淡淡的云,远处的山被雪线勾出一圈清晰的轮廓。金色帐篷外的积雪被人扫出一条路,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苏雅正蹲在不远的水桶旁洗锅,身上披着那件旧羊皮袄,白发简单扎在脑后,耳边露出一小截,冻得有点红。
见他出来,她只是抬了下眼皮。
“醒啦?”
“嗯。”
李照嗓子有点哑,
“几点了?”
“快九点。”
她把锅扣在架子上,抖了抖手上的水,
“雪停了,路应该能走。”
短短几句,跟往常的早晨没什么差别。昨晚那些话,像被一整夜的冷风吹散了。
苏雅进帐篷给他端了碗奶茶,又丢了两块烤得有点焦的馍到盘子里。
“趁热喝。”
“路上不一定有东西吃。”
李照接过碗,手指被暖意一烫,心里反而更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苏姐,昨晚的事……”
苏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常,转身去收帐篷角落里的一些杂物。
“哪件事?”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淡,
“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李照被噎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说:
“如果我让你难堪了,跟你道个歉。”
“我不是嫌弃你。”
这一次,苏雅停下了。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冷静了许多,没有昨晚那种明显的情绪起伏。
“我又没求你非得答应。”
“你拒绝,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说得干干脆脆,连缓冲都不给。他反而更说不出话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一点。
“小李。”
“你是外地人,心眼直。”
“我一时想不开,跟你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是我不对。”
她看了一眼帐篷顶,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下。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了,有时候就容易钻牛角尖。”
“你别往心里去。”
李照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一点:
“要不……”
“你把黄绳子取了吧。”
苏雅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那东西挂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习惯了。”
“不碍事。”
她没有多解释,像是刻意把话题截断。
吃完东西,她帮他把车窗上的冰刮掉,又绕着车转了一圈,确认轮胎没有陷得太深。
“顺着这条路走。”
她指着雪地里被车辙压出的那条线,
“出山前别乱拐。”
李照点点头,把行李装上车。上车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顶金色帐篷。
阳光打在帐篷布上,金色不再显得耀眼,反而带出一种旧旧的暗光。帐篷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响。
“苏姐。”
“嗯?”
“你以后……”
他斟酌了一下,硬生生把“别再做这种事了”咽了回去,改成,
“注意身体。”
苏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也是。”
“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过。”
说完,她抬手,把他车门关上了。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一串印记,慢慢远离金色帐篷。后视镜里,苏雅站在原地,身影越变越小,最后被一块雪坡挡住,看不见了。
……
山风越来越大,路边的风积起一道道雪檐。李照不敢开快,只能缓慢往前挪。开出没多久,前面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黑点,慢慢放大——是一辆破摩托,车上骑着个人,肩上披着厚厚的羊皮。
靠近时,那人抬手招了招。
李照心里一动,把车减速停到一边。那人熄了火,下车走过来。
是路边抽烟的那个老牧民。
浓眉,深纹,胡子上还挂着一点冰渣子,几乎跟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
“小子。”
老汉眯着眼打量他,
“你还认得我不?”
“认得。”
李照苦笑了一下,
“大叔。”
“昨天我在下面看雪,就想着你该在山里。”
老牧民绕着他的车看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后面那片白茫茫的山坡,
“你从上面那顶金帐篷下来的?”
李照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没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牧民“啧”了一声,丢了一根烟过来:
“抽一根压压惊。”
李照接过烟,却没点燃,只是握在手心里。
“大叔。”
“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
老牧民没急着回答,先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很快被风刮散。
“我们这儿不叫她名字。”
他斜着眼看了李照一眼,
“背地里都喊她‘白头嫂子’。”
他抬手指了指山坡那边:
“年轻时候,她是这一片最有名的美人,头发黑得发亮,骑马像风一样快。”
“二十二岁嫁过来,跟男人过了几年好日子。”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到远处那一片雪地上:
“后来冬天起风雪,她男人赶车带着两个娃去镇上赶集。”
“回来的时候,车翻到冰沟里。”
“人没捞上来。”
李照心里一沉:
“全……全没了?”
“嗯。”
老牧民把烟灰弹到雪地里,
“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哭得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起来,头发白了一半。”
他说得很平淡,但画面却极重。
老牧民接着道:
“后来,她就一个人守着这片地。”
“去找过大夫,也找过你们城里人说的心理医生。”
“钱花了不少,孩子还是没有动静。”
他看了李照一眼,像是在衡量他能听到什么程度:
“有一年,来了个萨满,说她命里还剩一条线。”
“要搭金色帐篷,挂黄绳,等一个外乡男人进来,给她留个骨血。”
李照呼吸一紧:
“黄绳……”
老牧民冷笑了一下:
“挂黄绳,是求没出生的娃有个‘绳头’。”
“留在这儿,不算没来过人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可你说,这算哪门子的讲法?”
冷风从侧脸划过去,李照觉得脸有点麻。
“那她……”
“她也拗不过。”
老牧民叹了口气,
“一开始,村里人劝她别信。”
“她半夜偷偷挂了绳子,自己在帐篷里烧香。”
他把烟掐灭,捻在指尖:
“后来,真有外地人上钩。”
李照喉咙有些发紧:
“然后呢?”
“有一个,是你们城里的做生意的。”
老牧民看向他,眼神有些复杂,
“在她那儿住了两晚,就急急忙忙走了。”
“半年后,有人从城里回来传话,说那人离婚了。”
“老婆说肚子里的孩子不像他,闹得整个小区都知道。”
他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是酒喝多了躲雪。”
“夜里在车里睡着了,早上被人发现时,人已经冻硬了。”
李照心里一凉:
“你是说……”
“这帐篷,后头的麻烦太多。”
老牧民摆摆手,
“你们城里人,能躲就躲。”
“我劝你,也是怕你走翻了老路。”
风从山凹里钻出来,卷着细雪往两人脸上扑。李照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心里一阵后怕——如果昨晚自己一时冲动,答应了苏雅,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没往深处想,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老牧民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一些,但没有戳破。
“你昨晚没在车里睡死过去,就算命硬。”
他拍了拍车门,
“回城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又低声补了一句:
“至于她……”
“她是可怜人。”
“但可怜人做的事,不一定都对。”
李照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把那根刚才一直没点的烟小心塞回烟盒里,发动了车。油门踩下去前,他忽然问:
“大叔。”
“那根黄绳……她会一直挂着吗?”
老牧民眯着眼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山坡:
“说不准。”
“等哪天她想通了,可能自己就取下来了。”
“也可能一直挂着——人有时候比绳子还难解。”
……
回程的路上,雪地渐渐被干燥的土路替代,草原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冷的味道。李照把暖风开到最大,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往后退。
手机重连信号时,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有一条,是妻子发来的:
——【你这几天,电话都不接。到底怎么了?】
——【要是工作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躲。】
字不多,却看得他眼眶发热。
他盯着那两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直到路边出现熟悉的加油站牌子,城市轮廓隐约浮现,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点开对话框。
【我回去再跟你说。】
【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旁边,很久没再碰。
……
几个月后,春天。
城市的绿化带慢慢泛绿,小区门口卖草莓的小摊多了起来。周末的上午,李照和妻子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
医生说,他这边没问题,妻子身体也还好,只是工作压力大,作息紊乱,又总吵架,才迟迟没有消息。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妻子悄悄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是嫌我拖累你……”
她低声开口,
“以后你自己过也行。”
李照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金色帐篷里那根黄绳,闪过苏雅白掉的头发,还有老牧民叼着烟说的那句“活人要往前走”。
他伸手,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乱想。”
“我们就是慢一点。”
“慢一点,也比走错路强。”
妻子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手机相册,滑到草原那一段。
蓝天,白云,成群的羊群,还有一张略微偏焦的照片——远处一个金色的蒙古包,在画面角落里安静地蹲着,像一块镶在草原上的硬币。
他盯着那顶金色帐篷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删掉,只是把它藏进了一个不起眼的相册夹里。
灯光打在客厅里,暖黄而平静。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声,妻子在小声哼着什么老歌。
李照站起身,走过去帮她洗菜、端盘子。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碰来碰去,不时说错话、拿错东西,又互相笑出来。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明白老牧民的话。
草原上,有人把希望绑在一根黄绳上,搭一顶金色的帐篷,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城市里,也有人被裁员、被生活逼到角落,总想着找一条“捷径”,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的黄绳。
有些诱惑,看上去像是给你开的门,实际上,是别人绝望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要是接了,事情从来不是“帮一帮”那么简单。
风雪停了之后,路还是得自己往前走。
金色的帐篷、白头的寡妇和那根黄绳,就留在那片草原上,成了李照人生里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提醒他,以后再遇到看似“捡来的机会”,先看看脚下,是不是一片冰。
《
六旬牧民偷偷告诉我:在蒙古自驾游,远离满头白发的年轻寡妇,如果她住在金色的蒙古包,千万别碰
》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