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期间, 我回到久别的家乡盘龙山下, 漫步在阆中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又仿佛把我带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迎恩街。南端有一座深藏功名的宅院。它与古城内今天的那些雕梁画栋的显赫院落不同,青灰色的屋宇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这便是康熙皇帝御赐的“元戎第”蒙家大院。
在清代,这里的主人川陕地区商戎蒙氏家族三代因战功获封将军,在川北镇辖区内是名副其实的顶级世家,但这座府邸的建筑规制与装饰细节,却向我们诉说着一段关于功勋、制度与审美的往事。
御赐的规制:门阔五间的威严
蒙家大院始建于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由当时红顶大商、骁骑将军蒙顺善宇/蒙元亨亲自督建。若论建筑的政治等级,这座院子从一开始便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份——它是皇帝御赐的宅第,大门正中曾高悬康熙皇帝御笔亲题的镏金宅匾“元戎第”。
在清代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建筑的规模直接对应着主人的品级。史料记载,蒙家因蒙应瑞一人立功,祖上三代同获封典,按规制享受大将军待遇,全盛时期的蒙家大院共有房屋四十六间。最显眼之处在于其大门——采用“门阔五开间,中间三间开门”的形制。
在清代,一品官给房二十间,二品官十五间,而蒙家能够建造如此阔大的门面,在当时的川北总镇军政统辖区, 上连秦省下接荆襄的范围内, 堪称达官豪门的顶配。这不仅是一座宅邸,更是朝廷对蒙氏一门忠勇的公开褒奖。
朴素的营造:不见雕琢的显赫
然而,真正令人驻足沉思的,并非这座院子的显赫,而是它的朴素。
当我走进今天的古城内其他商贾大院,往往会被满目的繁华所震撼:门楣上有镂空的飞禽走兽,窗棂间有繁复的福禄寿喜,柱础上刻着精美的莲瓣,甚至连排水孔都有可能雕成铜钱模样。
但我印象中的蒙家大院, 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风貌。除了出屋料考究、以及原二门的斗拱结构外,整座院落并没有豪华的门窗基石雕刻。
这种“不雕不琢”并非财力不济。蒙元亨早年从事豆腐、餐饮、客栈及行走天下商帮,家资丰厚。三代人皆获封将军,家族势力如日中天。那么,为何不在宅邸上极尽奢华?
一种可能是清代严格的制度约束。作为御赐的“元戎第”,它首先是朝廷的脸面,而非私人的园囿。康熙皇帝钦赐此匾,是对蒙家“统一大业功勋”的表彰,蒙家后人自然不敢逾制,更不敢在御赐之物旁随意添加僭越的装饰。在皇权时代,恭谨与克制,往往比张扬更能保全家族的福泽。
另一种可能,则是蒙家将门世家的风骨使然。蒙应瑞从士兵因战功直升十五级,祖上三代更是从商人直升十七级将军,这种“商戎并举”的崛起,靠的是沙场浴血,而非金银铺路。蒙家的血液里流淌着秦国名将蒙骜、蒙武、蒙恬蒙毅三代的忠勇文士将门基因,或许在蒙家人看来,真正的荣耀在于门前的御匾和祠堂里的牌位,而非墙上的雕花。这种朴素,反倒成了一种无声的自信——不需雕琢来撑门面,门面自在人心。
古今之变:今人的“补充”与历史的“留白”
将视线拉回到今天,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反差。在如今的阆中古城辖区内,许多修复或重建的院落、商铺,处处可见豪华雕刻耀眼于世。无论是传统中医文化的胡家小院,还是茶文化的李家大院,甚至在精品民宿花间堂里,精美的木雕窗花、寓意吉祥的石刻铺地,几乎成了标配。这些雕刻固然增添了游览的趣味和视觉的丰富性,但也引出了我的许多疑问:这究竟是当时的制度使然,还是今人的补充?
这其实触及了文物保护与旅游开发之间永恒的张力。今人对建筑的“补充”,往往是为了满足现代审美和市场运营的需求。人们渴望看到“精致”,于是便有了雕刻;游客需要感受“文化”,于是便有了装饰。这本身无可厚非,正如华夏各地在保护工作中所倡导的,鼓励挖掘文化、植入内涵。
然而,像蒙家大院这样的元戎府第,恰恰以其“留白”提供了另一种珍贵的历史样本。它告诉后人,真正的顶级世家,或许正是这般模样:门庭广大以显威仪,内里简素以养浩气。如果有一天,复建这座院子也像其他景点一样被“补充”上了繁复的雕花,那么这段关于“节制”的历史记忆,反而会被抹去。
走出阆中古城的大院,夕阳斜照在斑驳的老墙上。我想,真正的世家气度,或许就藏在这些朴素的砖缝之间。它不需要雕梁画栋来证明自己的过去,因为它的过去,早已写进了民族的青史里。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最好的保护,或许就是保留这份历史的“原味”——让制度与风骨,继续在这些无华的石木间沉默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