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到了积石山,它却忽然收了怒色,化作一汪碧波,轻轻托起一座山。
“千岩壁立疑巫峡,一水平分入画图。”
过年假期,我逛完甘肃武威后,一路向南,直奔临夏永靖。车窗外,黄土高原的苍黄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赭红色取代——那是积石山,祁连山的余脉在此收尾,丹霞地貌如烈焰般凝固在天地之间。
而我要寻的,是藏在它深处的炳灵寺石窟。
去往石窟的路,不在陆地,在水上。
我登上一艘快艇,从刘家峡大坝出发,驶入炳灵峡。引擎轰鸣,船头劈开碧绿的波涛,两岸的山崖如巨幕般缓缓拉开——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的惊叹:“黄河北有层山,山甚灵秀,山峰之上立石数百丈,远望参参,若攒图之托霄上。”
这是一亿多年前白垩纪紫红色砂砾岩,经风雨侵蚀切割,形成的丹霞奇观。20多平方公里的石林群,奇峰壁立,危崖凌空,或如宝塔,或如层楼,或如虎踞龙盘。快艇穿行其间,仿佛驶入一座天然的石雕博物馆。水面碧绿如玉,倒映着赭红的山体,那颜色浓得化不开——这不是黄河该有的颜色,却偏偏是黄河。上游的泥沙在此沉淀,只剩下通透的蓝绿,清澈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十多分钟后,快艇靠岸。我踏上大寺沟的土地,抬头望去,一座高达27米的唐代摩崖大佛正襟危坐于山壁之间,俯瞰着每一个到访者。
这就是炳灵寺石窟的标志——第171龛弥勒大佛,始建于唐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石胎泥塑,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慈悲。
我沿着崖壁上的栈道拾级而上。这里现存窟龛216个,各类造像800余尊,壁画约1000平方米。从十六国西秦一直延续到明清,1600多年的光阴,层层叠叠地刻在这面崖壁上。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答案藏在峡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洞窟里——第169窟。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距地面约60米,洞深19米,宽27米。公元420年,一位不知名的工匠在洞壁北侧,用毛笔写下了一行字——“建弘元年岁在庚申三月廿四日造”。
这是中国石窟中最早的纪年题记,比云冈石窟早半个多世纪,比龙门石窟早近百年。它像一个时间的锚点,将中国石窟艺术的起源牢牢钉在了这里。
公元四世纪末,陇西鲜卑族建立西秦政权,定都枹罕(今临夏)。国王乞伏炽磐笃信佛教,迎请印度禅师昙摩毗为国师。大批僧侣从西域、从印度、从中原云集而来,在这条丝绸之路与唐蕃古道的交汇处,在这座临近黄河古渡口的积石山中,找到了理想的禅修之所。
于是,斧凿之声响起,一锤一锤,在丹霞崖壁上敲出一个时代的心跳。
我站在第169窟中,凝视着那些1600年前的造像。第6龛的无量寿佛,是中国最早的“西方三圣”造像;第10龛的文殊与普贤,是最早具榜题的菩萨画像;第20龛的释迦苦修像,也是内地现存最早的同类题材。
它们的面容,带着犍陀罗艺术的余韵——那是从印度经西域传来的风格;它们的衣纹,又融入了中原汉晋石刻的线条。昙摩毗从罽宾来,道融从长安来,西秦的皇室贵胄从枹罕来。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在这座峡谷里相遇、碰撞、融合。
从169窟出来,继续向北朝走去。北魏时期的造像,已是另一番模样——“秀骨清像,褒衣博带”,那是南朝士大夫的风度,被刻进了石头。到了唐代,佛像渐趋丰满匀称,一如那个时代的审美。盛唐的第64龛上方,还有仪凤三年(公元678年)的题记,记载着当时的盛况。
那时的炳灵寺,正处在唐蕃古道与丝绸之路的交汇点上。往来的商旅、使节、僧侣,在此渡黄河,也在此礼佛。崖壁上的窟龛越开越多,佛像越雕越大,直到那尊27米的大佛完成,成为黄河上游最醒目的地标。
黄昏时分,我走出石窟,回望峡谷。夕阳将积石山的峰林染成金红,姊妹峰两峰相依,静静地守望着这一方水土。快艇的马达声从远处传来,载着最后一批游客离去。喧嚣渐散,峡谷复归宁静。
一千六百年前,第一批僧侣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应该是同样的山水。他们选择在此开窟造像,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宁静——远离尘嚣,却又紧邻交通要道;藏于深山,却能连接四面八方。这里是理想的修行之所,也是文明的交汇之点。
回程的快艇上,风很大。我回头望去,大佛依然端坐,石窟隐入山影。积石山的峰林在暮色中渐次模糊,最终化作天边的一道剪影。
黄河的水,碧绿如玉,静静地流。
它从积石山深处来,带着一座石窟的迷局,向远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