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干了件特别无聊的事。
统计我爸和我岳父,谁先开口说话。
我爸,福建人。大年三十晚上,他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忙活,炖了一锅猪蹄,蒸了一条鱼,炒了七八个菜。忙完往沙发上一坐,点根烟,看着电视,一声不吭。
我岳父,江苏人。从进门就没停过嘴。问我工作怎么样,问我孩子成绩怎么样,问完又跟我爸搭话:“老哥,你们福建那边过年有什么讲究?”我爸回一句:“没啥讲究。”然后继续沉默。
三个小时,我爸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我岳父说了至少两千句。
我媳妇在旁边捅我:“你爸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我爸就这样,山里头长大的,话都让山给挡回去了。
我爸生在福建山区,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村子。
那个地方,出门是山,抬头是山,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两边还是山。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老四。十六岁那年,他跟村里人一起下了南洋,说是去闯,其实就是去讨生活。
后来回来,在城里做生意,把我妈娶了,把我生了。
但他一辈子没改掉山里人的习惯。
话少。电话从来不超过一分钟,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吃了。问他身体好吗,他说好。问他想不想我们,他沉默两秒,然后挂电话。
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那个生意,做了四十年,同行都转行了,他还在做。我说爸,时代变了。他说变什么变,人总要吃饭。
恋家。每年过年必须回老家,回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山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要走半小时。我小时候嫌累,现在理解了——那是他的山,他得回去看看。
我岳父是江苏人,苏北农村出来的。
那个地方,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全是地。庄稼地,菜地,偶尔有几棵树,也种得整整齐齐。
岳父年轻时出来打工,干过瓦工,干过木工,干过包工头。后来在城里安了家,把岳母接过来,把孩子接过来,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说爸,老家不留个根?
他说留什么根,人挪活,树挪死。
江苏平原上长大的人,好像天生就懂得这个道理。
岳父特别会来事。第一次见面,他就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不错,我闺女有眼光。几句话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后来熟了,他什么都跟我聊,工资多少,买房没有,准备生几个。我爸从来不问这些,我爸只问:身体好吗。
岳父也固执,但固执的方式不一样。
他固执地认为,人一定要往上走。他自己从农村到城市,就认定这条路是对的。所以他对小舅子特别严厉,考不上好学校不行,找的工作不好不行,结了婚还不买房子不行。
我爸从来不催我。我爸说,你自己看着办。
有一年,两家人一起过年。
我爸又下厨,做了他的拿手菜——红烧肉。福建做法,放糖,收汁,颜色红亮。岳父尝了一口,说好吃好吃,然后开始点评:我们那边做红烧肉,要放酱油,不放这么多糖,你们福建人是不是做菜都喜欢放糖?
我爸说,嗯。
岳父又问:你们那边过年还有什么讲究?除了吃,还有什么活动?
我爸说,没什么。
岳父不气馁,继续问:老家还有什么亲戚?过年回去吗?
我爸说,有。不回。
岳父终于闭嘴了。他可能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难聊。
后来他悄悄问我,你爸是不是不太愿意跟我们说话?
我说不是,他是福建人,山里长大的,就这样。他不是不尊重您,是他从小就习惯了——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岳父沉默了一下,说,那他不闷吗?
我说,山里人不闷。山就是他们的朋友。
后来我发现,这两个人,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一个家。
我爸的方式是山。
他在那儿,稳稳当当,一动不动。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但他会每年过年炖一锅肉,会在我买房的时候把积蓄全给我,会在我妈生病的时候一夜一夜地守着。
他像他老家的那些山,沉默,坚硬,但永远在那儿。
我岳父的方式是水。
他四处流动,见缝就钻。他帮儿子找工作,帮女儿带孩子,帮亲戚介绍对象。他走到哪儿,就把关系带到哪儿,把事儿办到哪儿。
他像他老家的那些河,弯弯绕绕,但总能流到该去的地方。
我有时候想,如果把他们俩换一下,会怎么样?
把我爸放到江苏平原上,他会不会也变得能说会道,到处张罗?
把我岳父放进福建的大山里,他会不会也被困住,变得沉默寡言?
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爸在山里长大,学会了承受。承受孤独,承受沉默,承受一辈子不说的爱。
我岳父在平原上长大,学会了流动。流动到新的地方,流动到新的关系,流动到新的可能。
一个用山的方式活着,一个用水的方式活着。
去年,我爸生了一场病。
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没事,小毛病。”
第二句话是:“你妈在家,你回去陪她。”
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他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始终没说第三句话。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上了车,沉默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们那边,过年要不要回老家看看?”
我说爸,我们这边?哪边?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后来琢磨了很久,才琢磨明白。他说的“你们那边”,是我岳父那边,是江苏那边。他在问,要不要去江苏过年,要不要陪陪那边的老人。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现在,我爸和我岳父,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见面还是那样,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问长问短,一个嗯嗯啊啊。
但我知道,他们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个家。
一个像山,稳稳地坐着,等着我们回去。
一个像水,缓缓地流着,把我们连在一起。
山不说话,但山在。
水不停,但水有归处。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我爸那个村子。
去年清明,我陪他回去上坟。山路还是那条山路,走了半小时。到了坟前,他点了香,烧了纸,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我老了,以后让你儿子来。”
然后转身,下山。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话少,是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山听。
而山,替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