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春行
丙午正月,天朗气清,携妻孥游澳。穿街过桥,登堂入庙,感中西交汇之奇,叹古今沧桑之变,遂以俚句记行。
新葡京即目
穹顶鎏金射云裳,乾坤一掷转阴阳。
惊看牌落千人寂,却道烟销百味凉。
玫瑰堂前作
玫瑰无言语,钟声出粉墙。
彩窗浮圣影,石阶漫烛光。
祈福平安愿,犹闻葡韵长。
官也街小憩
旧街斜巷荔枝红,蛋挞飘香杂咖喱。
忽见葡砖嵌窗格,灯笼却照广福祠。
威尼斯人泛舟
碧穹终古幻晴阴,贡多拉摇灯影深。
谁解运河天上水,原非欧陆异乡音。
金莲花广场望京
莲开紫气接云平,石勒铭文映日明。
廿五韶华归故鼎,海风犹送七子声。
巴黎人夜眺
铁塔裁云仿阿尼,凯旋门下客迷离。
忽闻粤曲穿廊过,始信身犹在澳湄。
大三巴书感
劫火曾焚百尺楼,独留危壁立高丘。
浮雕暗蚀圣经字,石阶犹印圣母愁。
哪咤庙小香连袂,墓室灯幽史凝眸。
最是斜阳残照里,中西魂聚一牌收。
永利皇宫观泉舞
玉柱擎天起琼宫,忽闻雷动跃银龙。
千丝化曲霓虹乱,一水成诗昼夜融。
岂独赌城矜富贵,也凭奇技惊瞽聋。
曲终人散月西沉,唯见喷泉泣晚风。
归途口占
三岛虹桥接海平,葡风汉韵共潮生。
赌场或可窥人性,庙堂终究见民情。
四百载尘归史册,廿五年帜耀莲茎。
归来莫问输赢事,且听濠江拍岸声。
注:诗中融澳门地标与人文意象,如新葡京赌场之幻灭、玫瑰堂之宁静、官也街之中葡杂糅、大三巴之历史沧桑,既叙游踪,亦抒家国情怀。末章以“濠江拍岸”作结,喻时代潮涌而文化根脉不绝。
《甲辰春杪携家人游澳门有作》
一城横跨海西东,半岛氹仔烟雨中。
金莲映日五星艳,玫瑰临风十字红。
官也街前尝世味,牌坊石外溯明清。
归来莫问搏杀事,廿四桥灯夜夜同。
注:诗人借澳门地标串联古今,以“金莲”“玫瑰”对仗喻中西交融,“官也街”“大三巴”见市井与历史。末联以“廿四桥”化用扬州典故,暗合澳门“不夜城”特质,含蓄点出博彩业之盛,而更重家人同游之温情,得“乐而不淫”之诗旨。
《澳门》
濠镜烟波百载流,莲开玉局屹潮头。
一湾海月连霄汉,万里天风入画楼。
盛世长歌归禹域,明珠永耀是神州。
登高更揽山河气,不见浮槎泛斗牛。
《澳门行吟》
葡韵京楼石径斜,黑衣背影没繁华。
赌场金匾浮光溅,药铺木牌旧梦遮。
牌坊云拥大三巴,福字灯笼叠万家。
谁倚回廊观镜海,一城灯火灿如花。
澳门街行三章
其一(街市行)
绿字悬金匾,茄香出店门。
电光充客履,驼影嵌瓷纹。
街窄云犹近,人闲日欲昏。
忽闻拉丁语,疑是哈瓦那。
其二(大三巴怀古)
断壁擎苍宇,浮雕刻岁华。
鸽巡天使翼,苔沁圣母纱。
烟火百年迹,风云一砾沙。
今看彩伞下,笑靥映榴花。
其三(巷陌拾趣)
石阶垂朱锦,铁栏漫绿痕。
鱼游壁画活,星耀马赛温。
手信拎秋色,奶茶泡夕暾。
忽然闸门启,人海涌金盆。
《澳门行吟》
铁塔分光接海门,巴黎人共葡京喧。
一自莲峰开镜匣,十年霓色染衣痕。
客从故国寻欧陆,天许重楼铸梦魂。
信是东风吹未已,更携花雨入黄昏。
《澳门行吟》
镜海浮金阙,莲峰叠玉甍。
牌坊遥映葡韵,钟塔近闻笙。
谁人漫步霓虹里,一城双面画中行。
光影迷离浮世绘,云廊迤逦汉唐旌。
旧墙斑驳说烟雨,新厦巍峨接太清。
最是氹仔烟月好,千朵莲灯照海平。
《澳门行吟图卷》
一、葡韵街巷
粉墙鎏金入镜深,玫瑰巷口日西沉。
葡文石匾叠汉瓦,四百春风共一襟。
二、大三巴前作
牌坊高峙接云平,十字蔷薇蚀未明。
游子摩肩寻旧字,谁闻石隙海潮声?
三、市井烟火
黄墙彩幌压重檐,蛋挞香混咖喱甜。
忽有粤讴穿市过,灯笼摇碎夕阳盐。
四、人群潮涌
万国衣冠汇此津,霓虹涨落似波频。
赌场金瀑连霄汉,不及茶楼一屉春。
注:诗中以“葡文石匾叠汉瓦”呼应中西合璧建筑,用“十字蔷薇蚀未明”暗喻大三巴历史烟云,“霓虹涨落”“赌场金瀑”对照“茶楼一屉春”的市井温情,在繁华喧嚣中捕捉澳门特有的文化层叠与生活肌理。末句以茶楼点心之暖收束,见传统生活方式的绵延不息。
红韵轩的澳门漫游
晨光熹微,20度的和暖微风穿过澳门半岛,空气中带着海水的咸湿。徐红站在新葡京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扶了扶眼镜,看着手机备忘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
“阿吉,过来看看这个。”徐红招手,儿子阿吉正举着单反,捕捉着大厅穹顶上璀璨的水晶灯。
“爸,这建筑真是中西合璧的典范。”阿吉调整着镜头,“你看这立柱,明明是欧式巴洛克风格,上面却雕刻着中式祥云纹。”
阿仙从一旁走来,手里拿着三杯热鸳鸯奶茶,递给丈夫和儿子。她虽年过半百,但眉眼间的灵动不减,今天特地穿了一身葡式碎花裙,衬得肤色格外温润。
“先喝点东西,”她笑着说,“今天要走的路可不少。”
第一站是玫瑰圣母教堂。淡黄色的外墙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绿色的百叶窗紧闭着。教堂内出奇地安静,与门外官也街渐渐喧闹的人声形成对比。阿吉蹲在地上,从低角度拍摄着祭坛,徐红则轻声给妻子讲述这座教堂的历史。
“四百多年了,”他指着墙上的瓷砖画,“你看这些蓝白瓷,是典型的葡式风格,但描绘的却是中国渔村的生活场景。”
阿仙静静看着,忽然说:“就像我们,你是红韵轩的主人,守着那些传统字画,我是潮汕人家的女儿,阿吉又在互联网公司做设计。三个人,三种生活,不也在这小小的澳门找到了和谐?”
徐红握住妻子的手,笑着点头。
官也街的人潮已开始涌动。狭窄的街道两旁,手信店的杏仁饼香气与咖喱鱼蛋的辛辣味交织。阿吉被一家老式饼店吸引,店主人正手工制作着凤凰卷,动作行云流水。
“小伙子,试试?”店主人抬头,脸上皱纹如澳门地图上的小径般细密。
阿吉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口中化开:“好吃!这手艺传了很多年吧?”
“我祖父从福建来澳门时就开了这店,”老人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时候澳门才十几平方公里,现在啊,填海填出了半个澳门。”
徐红闻言,若有所思。他想起刚才资料上看到的:澳门土地面积已扩展到33.3平方公里。这座城市像有生命般,在时间中缓缓生长、变形,却从未丢失自己的根脉。
威尼斯人的大运河购物中心里,人造天空永远湛蓝,贡多拉船夫唱着意大利民谣划过水道。阿仙站在桥上看得出神,忽然说:“这多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不过是现代版的、世界版的。”
“妈,你这比喻绝了!”阿吉按下快门,捕捉母亲倚栏远眺的侧影。
午后,他们来到金莲花广场。金色的莲花雕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澳门回归后的繁荣。徐红站在雕塑前,久久不语。1999年12月20日,他和阿仙刚结婚不久,守在电视机前看回归仪式。那时阿吉才一岁,在摇篮里酣睡。转眼二十七年,襁褓中的婴儿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
“时间真快。”他喃喃道。
阿仙挽住他的手臂:“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你看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澳门,经历了那么多,还是保持着自己的本色。”
巴黎人的埃菲尔铁塔复制品前聚集了许多拍照的游客。他们没多停留,转而走向伦敦人的大本钟。途中,徐红向儿子讲述澳门经济的四大支柱,阿吉听得认真,不时提问。这对父子,一个守着一方红韵轩,研究字画古籍;一个驰骋数字世界,设计虚拟界面。此刻却在现实世界的这个角落,找到了共同的语言。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来到大三巴牌坊。橙红色的光涂抹在斑驳的石壁上,这座圣保禄教堂的前壁巍然矗立,既像一扇通往过去的门,又像一面映照现在的镜子。台阶上游人如织,阿吉寻了个角度,将牌坊、人群和远方的现代建筑一同框进取景器。
“这里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故事。”徐红仰头望着牌坊顶部的十字架和旁边的中式狮子雕刻,“火灾烧毁了教堂,却留下了这面墙,像是时间的备忘录。”
阿仙从包里拿出一个护身符,是在玫瑰圣母堂旁的小店买的:“给,你总熬夜,这个保平安。”
徐红接过,心中涌起暖意。结婚三十年,阿仙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关心。
夜幕降临,他们来到永利皇宫。巨大的音乐喷泉随着交响乐起舞,水柱在灯光下变幻着色彩。他们静静地站在湖畔,看水幕电影讲述着澳门从渔村到国际都市的变迁。
“今天走了两万步。”阿吉看着手机上的计步器,笑道。
徐红望着儿子年轻的面庞,忽然问:“阿吉,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形容今天的澳门,你会说什么?”
阿吉想了想,镜头对准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个能在33.3平方公里内容纳整个世界的地方。”
回程的车上,三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饱满。徐红望向窗外,澳门半岛的灯火如星辰洒落人间。他突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这座小城,经历过秦时的纳入版图,明代的通商,葡人的居住,战争的阴影,回归的荣光。如今,它以“一国两制”的姿态屹立于南海之滨,既保持着中式传统,又融合了葡式风情;既有博彩业的繁华,也有文化遗迹的沉静;既有填海造地的雄心,也有守护根脉的坚持。
阿仙靠在他肩上,已浅浅入睡。阿吉在后座整理着今天的照片,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脸。
徐红忽然明白,他们一家的澳门一日,不过是这城市无数故事中的微小片段。但正是这些普通人的足迹、凝视、对话和感悟,构成了澳门真实的生命脉络——在历史的层叠中寻找平衡,在文化的交融中发现自我,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出无限的宽广。
车驶过澳氹大桥,海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33.3平方公里的土地在身后渐远,但那些玫瑰堂的宁静、官也街的烟火、大三巴的沧桑、金莲花的荣耀,已悄然住进了一家三口的记忆里,成为他们共同故事中,温暖而明亮的一章。
明天,徐红会回到他的红韵轩,继续研究那些古旧字画;阿仙会为家人准备潮汕工夫茶;阿吉则会对着电脑,设计下一个虚拟世界的界面。但今夜,他们都是澳门故事的一部分,而澳门,也成了他们故事中无法抹去的注脚——一个永远在对话、交融、生长的地方,如同那朵金莲花,在南海之滨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