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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龙 文/图
去年仲秋时节,陪一位外地朋友去平凉博物馆,顺道去了一趟龙隐寺。站在巍峨壮观的博物馆前远眺,龙尾山苍翠欲滴,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几处飞檐翘角。我指着半山上那片浓荫对朋友说:“那就是龙隐寺,别看就在眼前,好多平凉本地人都不一定能找见。”
话说这座千年古刹,倒真应了它的名字:隐于山林,隐于岁月,甚至连进山的路都隐得无影无踪。然而正是这份“隐”,让它成为了一位皇帝的隐身之地,穿越千年时光,依旧扑朔迷离。
沿着龙隐寺湿地公园前行,一座雕梁画栋、气势雄伟的山门赫然矗立,上书“龙隐寺”三字。顺着山路拾级向上,便是龙隐寺。建筑物有些老旧,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青砖灰瓦隐于松柏之间,静谧清幽,确有几分“深山藏古寺”的意境。
龙隐寺的身世,如同它的位置一样隐秘。查阅方志,明代赵时春编纂的《平凉府志》及清光绪版《平凉县志》,均无龙隐寺的只言片语。直到民国版《平凉县志》,才有简略记述,却对其历史渊源语焉不详。不过,《平凉府志》卷二有“龙隐”地名出现:“洪熙元年,自南京移平凉食粮步军三百人,遇冬讲武,分守龙隐、杏原等墩屯。”可见“龙隐”作为地名,至少在明代就已存在。
让这座寺院进入文人视野的,是清代康熙年间著名旅游达人、行吟诗人林毓俊。他的传世诗集《纪游诗草》中,收录有《龙隐寺》诗二首。这两首五言律诗虽未直接描写寺院景观,诗尾却特意加注“龙隐寺平凉,城西二十里”,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文字见证。
据现当代地方志记述,龙隐寺始建于汉代,原名兴教寺,隋代称灵隐寺,因林木茂密又称林隐寺。作为崆峒山佛寺的下院,这里自古就是赴崆峒游览、拜谒的信士游人往来歇脚之地。明末毁于战火后,清康熙年间有乡绅募捐增修,前翰林院庶吉士张岗曾撰写碑文铭记。
然而,真正让这座寺院披上神秘色彩的,是一个流传千年的传说:唐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安史之乱后,太子李亨曾在此隐居避难,谋划登基。
走进寺院,穿过前殿,登上半山,迎面就是“唐肃宗殿”。这位在正史中曾驻跸平凉的太子,在这里享受着香火供奉。石窟殿宇不大,却庄严肃穆,仿佛诉说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让我们穿越回1270年前的大唐。天宝十五年六月,安禄山叛军攻陷潼关,唐玄宗仓皇西逃。行至马嵬驿,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被逼自缢。此后,太子李亨与父皇分道扬镳,计划去朔方节度使处避难并借兵平叛。
新旧唐史记载,李亨率数百骑一路狼狈西逃。从马嵬驿至新平郡(今陕西彬州)稍作歇息,又通夜驰三百里至安定郡(今平凉泾川),杀了擅离职守的安定太守,觉得此地并不安全,又赶往乌氏驿(今泾川北原),补充人马给养后,又快马加鞭抵达平凉郡(今固原原州)。
细究这条行军路线,颇为诡异。他出了安定城,不是沿泾河川道平坦大路西行,而是绕道上了北原。当时平凉郡县界都是唐军控制,不存在通行受阻的问题,不明白他为何放着平路近路不走,偏要翻山越岭,去往平凉郡呢?
在平凉期间,李亨视察了监牧马,得马数万匹,勇士五百名,军威大振。就在他不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时,恰逢朔方留后杜鸿渐等派员来平凉,邀请太子去灵武,还调发朔方步骑兵数千沿途迎接。御史大夫裴冕也劝他应该去,李亨听从建议,率部抵达灵武。七月,在群臣拥戴下即皇帝位,是为唐肃宗。
《旧唐书·肃宗本纪》还不忘给天子加戏:“(皇)上初发平凉,有彩云浮空,白鹤前引,出军之后,有黄龙自(皇)上所憩屋腾空而去。”这段记述,或许是龙隐寺之名的由来?
史书只记载了这些,并未提及他避难林隐寺。但民间传说却绘声绘色:太子在平凉期间,曾隐匿于泾河南岸这座林木茂密的寺院。每日清晨,寺中晨钟敲响,余音缭绕山间,却因林木遮掩看不见钟楼,故有“龙隐晨钟”之景。待他登基后,便敕令将林隐寺改名龙隐寺。
传说终归是传说,但“龙隐”之名确由此流传千年。寺内原有清泉四眼,名曰“龙泉”,曾是“平凉八景”之一。泉水从乳石缝隙间缓缓渗出,清澈透明,遇石崖旋转激散,形似玉盘筛珠,故有“龙泉滴珠”之称。清代诗人赵青藜曾写下“泉乳珠垂露,壶心玉贮冰”的赞语。可惜如今龙隐之名尚在,龙泉却已几近干涸,据说丰水季节可见滴珠之景。
漫步寺中,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名为龙隐寺,供奉的却大多是道教神仙,只有一座三佛殿和这座唐肃宗殿。原来,明朝时封地平凉的韩藩襄陵王曾重修此寺,彼时还是佛寺,僧侣众多,香火旺盛。明末寺院毁于战火后,清康熙年间,有位平凉妇女马氏十方募捐,历经十余载重修扩建,或许从那时起,寺院便有了佛道交融的特色。
站在寺前平台极目远眺,恢宏壮观的平凉博物馆尽收眼底。龙隐寺湿地公园已建成开放,园内池沼星罗棋布,亭台步道相连,景致宜人。寺庙前方,"龙隐泾湄"文化长廊静静诉说着泾河文化的源远流长。这里集鉴赏国之瑰宝与亲近自然山水于一体,闲暇时漫步其间,令人心旷神怡,已然成为市民游客争相打卡的必游胜地之一。
这座千年古刹,不收门票,免费向游人开放。游客从湿地公园山门进入,沿石阶登山可抵达龙隐寺。也可从博物馆停车场后的一条小路穿出,爬上一条土坡,便是这片尘嚣之外的净土。
离开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寺院的灰瓦上,几只归鸟掠过林梢。千年时光流转,太子李亨的马蹄声早已远去,晨钟暮鼓也已沉寂,唯有“龙隐”之名,还在风中低语。
也许,历史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崆峒山下、泾河之畔,有这样一个地方,让一代帝王隐于斯,让一段传说传于后,让今天的我们,还能在山水之间,触摸到那一缕千年前的烟云。
龙隐寺,隐于山,隐于史,却因这份“隐”,而永恒地显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