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渐近,小城的街巷渐渐飘起年味,红灯笼挂上枝头,春联铺展红纸,熟悉的烟火气漫过街头巷尾,也轻轻叩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作为一名用镜头定格时光的摄影家,数十年来走过山川湖海,拍过万千风景,却始终忘不了1985年撤县建市之前,故乡春节里那一场场热气腾腾、质朴纯粹的民俗狂欢。那些刻在岁月里的锣鼓声、烟火光、乡音笑语,早已化作最深的乡愁,藏在每一张老照片的光影里,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年味与图腾。
回望那个纯真朴实的年代,春节的序幕从来不是从除夕开始,而是很早早便在人民公社的各个村委会、大队与街巷里悄然拉开。彼时的年味,是手工打造的匠心,是全民参与的热忱,是没有刻意雕琢、却自带温度的人间烟火。每到年关,街道的修配厂与各村大队便忙活起来,应时制作一座座气势恢宏的大牌坊,没有现代机械的精密加工,全靠乡亲们一砖一木、一针一线亲手搭建。农具与松柏交织成牌坊的骨架,粗粝中透着生机,朴素里藏着祈愿;各胡同巷口、家家户户门口,也挂满了手工绘制的各式灯笼,红纸裁成灯身,笔墨绘出吉祥,入夜之后灯火点点,将小城装点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二街大队临着南关街主路,在赵寅时书记的指挥下,动用各方力量搭建的四四方方大型牌坊,是当年最受群众喜爱的景致,方方正正的造型,藏着乡亲们对来年四平八稳、平安顺遂的期盼;古楼街北关街也不甘示弱,在中兴路搭建起巨型彩虹桥,色彩绚丽、气势恢宏,一经亮相便轰动全城,成为十里八乡争相打卡的年味地标。两座街巷遥相呼应,一庄一巧,一稳一艳,把小城春节的仪式感拉满,也让年的味道,在一座座牌坊、一盏盏灯笼里,变得触手可及。
比街巷景致更动人的,是满城沸腾的文艺汇演与民间杂耍。从春节到正月十五,小城的街头从未冷清,二街和六街大队牵头举办的全县大型烟火老杆表演,更是年度压轴盛事。各大队各显神通,拿出看家本领,将民间民俗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急猴上杆灵巧俏皮,平电转、过梁游、大秋千惊险有趣,舞龙舞狮气势磅礴,威风锣鼓震彻街巷,猜谜语藏着文人雅趣,二鬼扳跌、跑驴诙谐生动,打铁花漫天金辉,火马、火伞、舞火龙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耍大杆、民间杂耍轮番上阵,花样百出,应有尽有。白日里锣鼓喧天、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涌上街头,笑声、掌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夜幕降临,火树银花照亮夜空,各式民俗表演轮番登场,火光映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小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不止城区热闹非凡,乡下的年味同样盛况空前。骈山村、沙洺村、兰村的转黄河,是流传千年的祈福民俗,阡陌纵横的灯阵里,乡亲们携家带口穿行其间,一步一祈,愿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故亦村万人参演的大抽肠捉黄鬼,白府村驱歪逐疫的拉死鬼,带着古老黄河文化的厚重与神秘,以最原始、最热烈的方式,寄托着乡人驱邪避灾、祈福纳祥的美好心愿。这些根植于乡土的民俗活动,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演员,全是土生土长的乡亲,用最真挚的情感、最朴实的动作,演绎着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把乡俗年味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那是一个思想纯真、精神朴实的年代,没有纷繁的娱乐方式,没有浮躁的功利之心,人们的快乐简单而纯粹,乡情浓得化不开。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搭牌坊、做灯笼、排节目,不分你我;街头相遇,一句乡音问候,一抹真诚笑容,便暖透心头。春节于彼时的人们而言,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场亲情的团聚、一场文化的传承、一场全民的狂欢。家族围坐拍一张团圆合影,镜头里是三代同堂的温馨;全村出动参与转黄河,脚步里是血脉相连的凝聚力;万人空巷看社火、赏烟火,欢声笑语里是小城最动人的人间温情。
作为亲历者与记录者,我用手中的相机,定格了那个年代春节的每一个珍贵瞬间:牌坊下驻足观赏的老人,灯笼前嬉笑奔跑的孩童,锣鼓队里神采飞扬的汉子,杂耍场上身姿矫健的艺人,烟火升空时万众欢呼的场景……一张张照片,留住了光影,更留住了情怀,留住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纯真与热烈,留住了刻在故乡人骨子里的年味与乡愁。
如今,时代变迁,小城早已换新颜,撤县建市后的发展日新月异,春节的形式也多了几分现代气息。可每当年味渐浓,我总会翻开那些老照片,回望那段回甘绵长的过往。从家族团圆的温馨合影,到全村参与的转黄河祈福,再到街头万人空巷的社火狂欢,烟火气、人情味与厚重的黄河文化交织相融,展现着中国传统节日强大的凝聚力与生命力。那些消失在岁月里的民俗表演,那些质朴无华的年味场景,那些纯真温暖的乡音乡情,从来不曾远去,它们藏在我的镜头里,藏在每一个故乡人的心底,成为最珍贵的文化记忆,最绵长的家国乡愁。
春节是根,民俗是魂,乡愁是剪不断的牵挂。作为摄影家,我何其有幸,见证并记录了那个纯粹而热烈的年代,用镜头为故乡的民俗年味留存下永恒的印记。愿这些光影里的故事,能让更多人看见传统春节的魅力,记住故乡的模样,守住心中的年味,让这份根植于乡土的文化与情怀,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