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鲜的四天三夜

旅游攻略 1 0

去朝鲜之前,我以为最难的是解决生产线上的技术问题。

去了之后才知道,最难的是熬过那四天。

火车从丹东出发,十分钟后就开始不对劲了。不是风景变了——鸭绿江还是那条鸭绿江,山也还是那些山。是手机没信号了。刚才还在刷朋友圈的几个乘客,这会儿都盯着窗外发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对自己说:四天,很快的。

新义州到了。

上来一群穿制服的人,表情比朝鲜的电影还严肃。查护照,查手机,查笔记本电脑。一个年轻的海关人员拿起我的手机,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天,又看看我,问:“这个,怎么解锁?”

我说了密码。

他划拉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异常,还给我。

我松了口气。旁边那个朝鲜族大爷比我聪明,递过去一包烟,人家接过来了,也没多问,护照上“砰”地盖了个章。

我没带烟。

火车在新义州停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开始走走停停。两百多公里的路,走了将近七个小时。窗外越来越黑,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昏黄的灯光下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表情。

晚上六点多,平壤到了。

翻译姑娘在站台上等我。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套装,头发扎得很紧,说话声音很轻。她说:“您好,欢迎来朝鲜。”

我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

车子往南浦开。四十多公里,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平壤就没灯了,窗外一片漆黑。我问翻译姑娘:“这边晚上都这么黑吗?”

她说:“电不够用。”

我没再问。

到了南浦,住进一家涉外宾馆。条件还行,有热水,有电。工厂负责人请我吃了顿饭,冷面、泡菜、还有一盘炒肉。吃完饭,我一个人回到房间,打开电视。

朝鲜频道在放一部纪录片,听不懂。中国频道在放新闻,看不进去。

我关了电视,躺在床上。

窗外一片漆黑。

第二天一早,翻译姑娘准时出现在大厅。我们吃了早餐,然后去工厂。

车间里很热闹,机器声轰轰响,工人低着头干活,没人抬头看我。跟单员迎上来,指着几件样衣说:“这几款版型对不上,没法往下走。”

我看了看,确实是小问题。但生产线因为这个停了三天。

我把工厂的技术叫过来,现场量了几个尺寸,重新调整了一下。机器重新开动起来,流水线又开始走了。

跟单员松了口气,说:“就等你来了。”

中午,我请工厂的几个管理人员吃了顿饭。吃完饭,跟单员说:“去我那儿坐坐吧?”

我说好。

她住的也是一家涉外宾馆,比我的旧一些。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水池。跟单员指着水池说:“这里经常停水,来水的时候得赶紧存上。”

我看了看那个水池,里面放着几个塑料桶。

“热水呢?”

“没有。有电的时候自己烧。”

“吃饭呢?”

“自己做。吃不惯这边的饭。”

她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几包方便面,几袋榨菜,还有一瓶老干妈。

我问:“平时就吃这个?”

她说:“差不多。有时候附近有人卖东西,偷偷下去买点。”

她从背包里拿出我带给她的东西——几包零食,两瓶老干妈,还有一袋速溶咖啡。她接过来,眼睛亮了。

翻译姑娘站在门口,眼睛也亮了。

她盯着那袋零食,盯了很久。

我跟跟单员说:“给她几个吧。”

跟单员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几包,递给翻译姑娘。

翻译姑娘接过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谢谢,谢谢!”她一连说了好几遍,“家里人今天能尝到中国的好食物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翻译姑娘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宾馆大厅,晚上准时把我送回房间。白天我去工厂转转,没事的时候在楼下走走。她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我想往远处走几步,她就说:“那边没什么看的,回去吧。”

我想多站一会儿,她就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我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宾馆里没有网络。电视看不懂。书看完了。手机里的电影看完了。我就躺在床上发呆,看着天花板,数着时间。

第三天晚上,停电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走到窗前,往外看。整个南浦都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个窗口透出微弱的光——是蜡烛,还是煤油灯?

我想起翻译姑娘说的那句话:“电不够用。”

想起跟单员房间里的那个大水桶。

想起那个捧着零食说了好几声谢谢的年轻姑娘。

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她每天下班后要骑多久的自行车才能到家。不知道她家里的灯,今天晚上亮不亮。

第四天下午,我坐上了回中国的火车。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检查,还是那个新义州。火车在新义州停了两个多小时,然后重新开动。

当火车驶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手机响了。

几十条微信涌进来,屏幕亮得刺眼。

我站在车窗前,回头看了一眼。

朝鲜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些漆黑的村庄,那些昏黄的灯光,那个捧着零食说了好几声谢谢的翻译姑娘——

都远了。

火车进了丹东站,天已经黑了。对面是中国,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我站在站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四天,我始终不知道翻译姑娘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大厅,晚上准时把我送回房间。只知道她说话很轻,走路很轻,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只知道她接过那几包零食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只知道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跟跟单员说话,看了两天,一句话没说。

火车过了江,我就回来了。

她还在那边。

不知道她家里的灯,今天晚上亮不亮。

不知道那几包零食,她家里人尝到了没有。

不知道她下次接过别人的东西时,眼睛还会不会那么亮。

四天,像四年。

有些事,过了江就忘了。

有些人,过了江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