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嘉陵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一声浑厚的汽笛便从三胜-水土车渡(以下简称三土车渡)响起,撕开了江面的宁静。
渝路渡103停靠在江岸。胡一凡 摄
“渝路渡103”停靠在江岸,二十余辆小车正从水土码头缓缓登船,车灯的光影洒在平静的江面上,随波轻晃。对岸三胜码头,待渡的车辆静列岸边,车灯点点,隔江相望。这样的景象从1960年开始,在三土车渡几十年如一日。
为庆祝春节,船头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但对于60岁的杨兴明来说,这只是他在船上度过的又一个普通清晨——这已经是他在船上工作的第42个年头。
以船为家 守的是一份踏实
杨兴明在驾驶船舶。胡一凡 摄
杨兴明的春节,没有团圆饭桌上的推杯换盏。
18点,渡轮收班,游客散去,江面重归寂静,但他还要留在船上指挥全体船员,逐项检查设施设备,几十道工序,一个都不能漏。
“习惯了,船上就是我第二个家,已经在船上过了好多次春节。”杨兴明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船上的围栏。
1984年,18岁的杨兴明上船从水手做起,经历舵工、大副等多个职位,2018年正式成为渝路渡103的船长,他的青春几乎全部交付给了这条不过几百米宽的江面。
杨兴明在撰写航行日志。胡一凡 摄
“我爸以前也是开船的,在长江上开重庆到江苏、南京等地的长航线。”杨兴明望着江心,眼神飘远,“小时候去他的船上玩,看他站在舵轮前,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神气的样子。”杨兴明把小时候对江水和水手的向往变成了现实,并成了坚守一生的事业。
乘坐三土车渡过江的车辆。受访单位供图
“在船上和在陆地上是两个概念,随时可能有变化,必须在船上守着。”特别是遇到汛期时,更需要24小时监测,不能离人。江水涨一寸,缆绳紧一分,他时刻觉察着江水的一切变化。
“春节,来游玩的人更多了,更要好好值守。”杨兴明说,有时候乘客下船的时候会对他招手再见,他觉得非常暖心。“把大家高高兴兴送过去,再高高兴兴送回来,就是最开心的事情。”
四万次靠岸,没有一次失误
如今的渡轮,和杨兴明年轻时大不一样了。
驾驶台里装着雷达和GPS,舵轮轻巧灵敏,几秒钟就能拉满舵。显示屏上,江心的暗礁、岸线的走势一目了然。他说起这些新设备,语气像在夸自家孩子:“现在方便多了,人也轻松些。”
但他从不依赖设备。42年的经历,就算他闭着眼睛,也知道船到了哪个位置。江水的声音、江风的方向、船身的微微倾斜,都在告诉他答案。
三土车渡。胡一凡 摄
外人看来,水土到三胜不过五六分钟的航程,和那些动辄驰骋长江的远航不可同日而语。但行船人都知道,短航线最难的不是航行,是靠岸。
“你要对准码头那个连接点,方向、速度都有讲究。”杨兴明比划着,“岸上的连接点只有那么宽,车要稳稳开上去,船要刚刚好贴上去,不然汽车上下船,跳板一打滑就不稳妥。”
这艘船靠岸多少次,他就专注了多少次。十年掌舵,四万多次精准对位,杨兴明没有一次失误。
江上活桥,一座城市的记忆
杨兴明刚上船那会儿,是三土车渡最忙的年代。
“车多得不得了,一天到黑都在开,拉都拉不完。”那是车渡作为“江上活桥”的黄金时代。当时桥梁尚不密集,两岸工厂林立,商贾往来全靠这一艘艘铁船。
三土车渡的“江上活桥”壁画。受访单位供图
随着时代的发展,桥越来越多了。水土嘉陵江大桥的钢索斜拉,优雅地划过江面;车流从桥上呼啸而过,几分钟就到对岸。曾经的客渡航线逐一停航,只保留下如今的车渡。
2011年7月,三土车渡完全停止收费,成为社会公益渡口, 所有车辆免费过江。这艘船不再为运量而开,却也没有因此停航。
在岸边等待车渡的居民。胡一凡 摄
如今,当年人挤人的热闹淡去了,水土老街在网络上突然成了网红打卡地,杨兴明的船上也多了一些新面孔。
《水土镇志》里记载,这里因嘉陵江经此形成沱湾,泥沙淤积,清代起便是著名的码头场镇。粉墙黛瓦的老民居、鳞次栉比的老字号、青石板路上的岁月痕迹,在短视频和短剧镜头里重新被发现。
2025年,超过200个剧组走进水土老街,“四一四茶馆”的盖碗茶、“望江阁”的老字号米线、镌刻着历史的青石板路、老工厂的俱乐部……水土老街逐渐成了镜头追逐的对象。游客多了,麻饼、土沱酒卖火了,民宿也要提前预订。
乘客登上三土车渡前往对岸。胡一凡 摄
春节这几天,很多游客专程来坐车渡。有人是为了抄近路——“去蔡家走桥要十几分钟,坐船几分钟就到,还不会堵车”;有人是为了圆一个念想——“没坐过这种交通方式,这是老重庆的记忆”。
游客李先生带着七八岁的儿子站在船舷边,指着江面说:“爸爸小时候,重庆人都是这么过江的。”小孩趴在栏杆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江水看了很久。
游客乘坐车渡,在船上拍下沿线风景。胡一凡 摄
乘坐车渡的乘客。胡一凡 摄
有人问:桥都建了这么多,还要这班船做什么?
答案或许写在杨兴明四万次精准靠岸的手中,写在乘客“很方便往来”的笑容中,也写在重庆人的记忆里。
乘坐车渡的乘客。胡一凡 摄
“现在桥多了,路好了,但船还在开,人还在坐,这就够了。”杨兴明走到船舷边,江风吹起他鬓边的白发,他眯着眼望向对岸排队上船的车辆,就像那个42年前第一次登上三土车渡的青年。
傍晚,最后一班渡轮靠岸。游客散去,江水安静下来。杨兴明站在船舷边,看着对岸灯火渐次亮起。桥上车流如织,那是这座城市的新航道。他的船泊在水边,汽笛声落,江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