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回松潘，进安镇街上人还行，可拐进黄龙乡，村口小卖部关门了，墙上“乡村振兴”四个字掉了一半漆。问隔壁阿婆，她说儿子在成都送外卖，闺女在绵阳做幼师，家里就剩她和老伴，守着三亩苹果地，卖完一车果子，运费比果子还贵。
九寨沟南坪镇银行门口排长队，都是取钱的——游客多， cash 流动快，可镇上除了酒店、旅行社、土特产店，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样的厂。朋友在漳扎镇开民宿，跟我说：“去年地震后补的项目款到账快，可今年订单降了两成，淡季比往年长半个月。”
黑水县芦花镇广场新装了LED屏，放的是“生态价值转化试点县”宣传片。可我蹲在菜市场问卖虫草的老汉，他说今年收成不如去年，价格也压得低，县里发的碳汇补贴，他连申请表格都没摸着。
五县81个乡镇，过半数的乡镇连个50平米的杂货铺都没有。小金美兴镇倒是有25家店，可最远的结斯乡到镇上要开一个半小时山路，班车一天两趟，赶不上就得走路。
松潘川主寺镇通了川青铁路，可出了站，打车要等四十分钟，去黄龙景区的接驳车早八点就停运了。而小金拿最多交通资金，修的却是“幸福路”——水泥路倒是平了，可拉苹果的货车还是不敢上山，怕压坏新路，更怕绕路多花油钱。
《九寨沟图志》印得挺厚，放在县档案馆玻璃柜里，封皮烫金。可里面写的1935年红军怎么过草地，跟现在镇上年轻人刷抖音、考驾照、攒钱买房，好像隔了两个世界。没人把这书拆开，标出哪段能用在今天的文旅讲解词里。
数据查起来真麻烦。松潘2023年人口差是8.1%，可这数字藏在州统计公报第73页附表里。黑水常住人口没单独列，得翻2025年交通拨款文件，再套相邻县比例推算——基层干部哪有空天天算这些。
我表姐在金川勒乌镇当民政助理，月底发低保前，得挨家打电话确认人还在不在。有回打过去没人接，第二天骑摩托跑二十里山路，发现老人病倒了，床头放着没寄出去的雪梨订单单子。
账不是不好算，是算账的人太少，算账的工具没有，算完也没人看。
松潘的苹果、小金的花椒、黑水的牦牛肉，都贴着“高原有机”标签往外运。可运到成都，包装箱还是用外地厂印的，箱子上印着“云南特产”。
这事儿没人说错，也没人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