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资中罗泉古镇回来已经一周,沱江的水汽似乎还沾在衣角,那股子混合着豆香与青石板苔藓的气息,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这不是一个需要你跋山涉水、耗尽心力才能抵达的远方,它就在内江与资阳之间,像一枚被时光轻轻搁置在沱江臂弯里的旧邮票。从成都东站出发,高铁不过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便从楼宇的丛林,渐次过渡为舒缓的丘陵与蜿蜒的水系。
罗泉古镇,便藏在这片丘陵的褶皱里。没有乌镇周庄那般声名显赫、游人如织的喧嚣,也无那些偏远古村落近乎与世隔绝的孤寂。它恰到好处地贴着一座中型城市,却又固执地保留着自己的呼吸节奏。镇子的肌理是顺着一条名为珠溪河的小河展开的,黛瓦木墙的房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抬眼是苍翠的山峦轮廓,低头见清浅的河水潺潺,城建的规整早已让位于自然与人文经年累月磨合出的那份自在。
这里的安逸,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容。沱江流域的温润气候,滋养了满目的绿意与不急不躁的性情。走在镇上,你会觉得,所谓‘诗和远方’的矫情在这里是失效的。它不提供那种需要精心摆拍的‘景观’,只呈现一种未经修饰的、扎实的生活本身。‘城建的便利’与‘山水的灵秀’在这里不是对立,而是像珠溪河的水与岸边的老屋一样,早已长在了一起。
抵达罗泉,有多种从容的选择。最便捷的自然是自驾,从成都出发,经成渝高速转资威路,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车程,沿途丘陵起伏,田野平旷,心情也跟着车窗外的风景一同舒展开来。若不想驾车,从成都东站乘高铁至资中北站,出站后转乘直达罗泉的乡村巴士,全程也不过两小时。那巴士穿行在乡间公路上,慢是慢了些,却能让你更真切地感受到地域的过渡,风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古镇内部,则完全不需要任何交通工具。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双脚去丈量。整个镇子沿着珠溪河呈龙形布局,从头到尾走完,也不过个把小时。但若细细品味,三天都嫌不够。几条主街如顺河街、政府街,路面皆是岁月磨光的青石板,雨天不积水,晴天不反光,走上去有种温润的踏实感。巷道纵横,四通八达,像迷宫,却又总能殊途同归,引你回到河边或某处熟悉的屋檐下。
镇上的居民,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或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看来往的零星游人;或聚在茶馆里,用浓重的方言闲话家常。你的闯入,不会引起他们过多的注目,仿佛你只是路过他们漫长午后的一小片云影。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在此刻成为一种珍贵的礼遇——你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服务的‘消费者’,只是一个被允许在此短暂驻足的旁观者。
在罗泉,你不用费心寻找所谓的‘网红餐厅’或‘必吃榜’。这里的味道,就藏在街边那些招牌褪色、桌椅油亮的老店里,藏在镇子尽头那几家看似朴拙的农家院里。而一切风味的核心,绕不开两个字:豆腐。罗泉的豆腐,是上了《中国地理标志产品大典》的,其名声,比古镇本身还要响亮几分。
秘诀在于盐。罗泉拥有千年古盐井,这里的井盐卤水点制出的豆腐,质地绵韧紧实,豆香浓郁醇厚,且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盐井特有的回甘。清晨,走进一家豆腐作坊,热气蒸腾中,老师傅正用木框压榨豆腐,那刚出锅的豆腐脑,雪白颤巍巍,舀一勺,只加少许酱油和熟油辣子,滑嫩鲜香直抵喉头,是城市里任何精致早茶都无法比拟的踏实慰藉。
而豆腐宴,则是罗泉人饮食智慧的集中展现。‘口袋豆腐’,将豆腐切块挖空,填入秘制肉馅,文火慢烧,外形饱满,一口咬下,汤汁与豆香在口中迸发。‘鲊豆腐’,用本地特有的鲊辣椒包裹豆腐发酵后蒸制,咸鲜微酸,极其下饭。还有豆腐包子、豆腐香肠、豆腐干……一桌宴席,二三十道菜,主角全是豆腐,却道道风味迥异,绝不雷同。吃着这样的宴席,你品尝的已不仅是食物,更是古镇依盐而兴、化寻常为神奇的那段厚重历史。
罗泉的人文底蕴,是沉甸甸的,具象为砖石与木构。镇中心的盐神庙,是全国唯一一座纪念盐业鼻祖管仲的庙宇,始建于清雍正年间。庙宇不大,却格局严谨,戏楼、耳楼、大殿依次排开。站在天井中仰头望去,戏台檐角的木雕虽已色彩斑驳,但人物鸟兽形态依旧生动,仿佛能听见当年盐商们在此酬神唱戏时的锣鼓喧天。触摸那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石柱,冰凉坚硬的触感下,仿佛能触到当年盐井辘轳的转动与挑盐工汗水里的咸涩。
顺着珠溪河往下走,两岸多是清末民初的建筑。不少大户人家的宅子,门脸并不张扬,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几进几出的院落,雕花的窗棂,蓄着天光云影的小天井。这些宅子很多仍有后人居住,生活气息与历史痕迹交织在一起:墙角堆着农具,梁上悬着腊肉,而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却依旧清晰。这种‘活着的古宅’,比那些被清空、仅供参观的博物馆,更有温度,也更令人感慨。
最打动人的,往往是那些不经意的细节。某户人家门楣上精美的石雕,某段围墙下顽强生长的厚厚青苔,某条小巷尽头突然出现的一树繁花。走在这样的街巷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或孩子的嬉笑,时光在这里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缓慢流淌的河。你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宁静。
逛累了老街,最好的去处便是沱江边。古镇有一处亲水平台,几级石阶直接伸入水中。夏日傍晚,许多本地人就在这里纳凉,摇着蒲扇,看江水东流。江水是浑浊的黄色,并不清澈见底,却自有一种磅礴的生命力。坐在石阶上,把脚浸入微凉的江水中,看对岸的青山如黛,看运沙船慢悠悠地驶过,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罗泉的四季,各有其鲜明的美感,且从不收费。春天,镇子周围的油菜花田铺成金色的海洋,桃花、李花点缀在山坡屋角,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花香。夏天,浓荫蔽日,在吊脚楼下的茶馆里,河风穿堂而过,比空调更为自然清凉,配上一杯本地产的绿茶,能消磨掉整个炎热的午后。
秋天,镇外山上的柿子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豆腐作坊的香气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更远,那是阳光晒着豆子的味道。冬天,川南的湿冷浸润着古镇,这时,躲进一家小店,吃一碗滚烫的羊肉汤锅,或是用井盐腌制的特色‘风吹排骨’,听着老板用慢悠悠的语调讲述父辈挑盐出山的故事,窗外的薄雾与寒意,都成了这温暖画面的最好衬托。
若想更深地体会罗泉,住上一晚是必要的。镇上有几家由老宅改造的客栈,条件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你能真正拥有古镇的晨昏。我住的那家,有一个小小的木结构庭院,夜里坐在院中,能看见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星空,耳边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江水声,那种万籁俱寂的安宁,是城市里千金难买的。
清晨,在鸡鸣声中醒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整个古镇还笼罩在青白色的晨雾里。早起的老人已经在河边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卖豆腐脑的小摊升起第一缕炊烟。这时的古镇,褪去了白日里偶尔的零星游客气,完全恢复了它本真的、生活化的模样。你可以像个本地人一样,去早市上逛逛,买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或者只是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无目的地走走,感受这座千年盐镇从睡梦中苏醒的细微脉动。
客栈主人多是本地通,若你愿意,他们会告诉你许多攻略上没有的故事:哪口古井的水最甜,哪个角度拍盐神庙的飞檐最好看,哪家不起眼的摊子做的豆腐干最是地道。这种基于在地经验的分享,远比手机里冰冷的搜索推荐来得有温度。住下来,你便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成了短暂参与古镇日常的‘半日居民’。
离开罗泉时,我的行囊里多了几包真空的豆腐干和一瓶农家自制的豆瓣酱。衣服上,似乎还沾着珠溪河畔的水汽与老木头淡淡的香气。但我知道,真正带不走的,是心里那份被重新校准过的‘节奏感’。在这里的三天,手机的使用频率降到最低,没有需要追赶的行程,没有必须打卡的景点,时间以沱江水的流速在流淌。
罗泉治愈了我吗?它没有。它没有提供任何虚幻的安慰或激昂的口号。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以其未经大规模商业涂抹的原貌,以其缓慢到近乎‘低效’的生活流,提供了一个坚实的参照系。它让你看到,在KPI、流量、消费升级的叙事之外,生活还可以有另一种写法:基于土地、河流、盐井与双手的劳作,基于邻里间熟悉的问候,基于一日三餐的本真之味。
它不像那些被精心包装的‘远方’,需要你倾尽所有去奔赴、去证明。它就在离成都一小时生活圈的地方,不张扬,不设防,全程免费地敞开怀抱。它告诉你,真正的安逸,不是逃离,而是在一片真实的土地上,找回对生活最质朴的感知力。所以,若你觉得疲惫,不妨去罗泉走走。不用带着太多的期待,只是去那里,像古镇本身一样,不紧不慢地,过几天‘人’该过的日子。你会发现,内心平静的源头,或许就藏在那碗清甜的豆腐脑里,在那条被岁月磨光的青石板路上,在那阵穿堂而过、不问来处的江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