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叔,仲系打‘锄大地’啊?”
“系啊,日头长,倾下计,打下牌,一日就过咯。”
2026年大年初四的午后,在贵港市覃塘区一条并不起眼的老街里,我正驻足于一栋挂着“覃塘社区老年人协会”牌子的老建筑前。门内传来的,是覃塘白话谈笑与扑克牌拍在桌面的清脆声响。
若非抬头看见门额上那四个端庄遒劲的“
粤东会馆
”大字,很难想象,这个充满市井生活气息的场所,竟是
一座见证了近两百年商贸风云与时代变迁的清代古建筑
。
覃塘粤东会馆匾额
为何在港北的壮族聚居区,会诞生这样一座粤式会馆?故事要从两百多年前的“
西进浪潮
”说起。
明清时期,凭借西江黄金水道,粤商如潮水般涌入广西
。他们带着珠三角的布匹、洋货,换取广西的谷米、药材,构建起庞大的省际贸易网络。
广西水系与粤东会馆分布图。制图:黄玥(侵删)
作为这条商路上的节点,
贵港(旧称贵县)自然成为粤商云集之地,于是粤东会馆在各处应运而生。
贵港市东津圩左岸的粤东会馆,始建年代己无法考证 ,于清 光绪辛卯年重修。杨旭乐 摄。(侵删)
然而,覃塘的情况有些特殊。与绝大多数选择沿江设点的粤东会馆不同,覃塘会馆深居内陆,坐落于陆路交通线上。清代邑绅梁廉夫的记载描绘了当时的险阻:“
崇山峻岭……狼僮杂处……盗贼出没,最难稽查。
”
但精明的广东商人,偏偏看中了这个连接四方的陆路隘口。清嘉庆十七年(1812年),粤商们在覃塘圩中街,创建了最初的据点——“
粤东书院
”。
2014年10月拍摄的覃塘粤东会馆
这在当时“少读诗书”的少数民族地区,无疑是一个创举。它不仅是粤商投宿、议事的驿站,更成了广府文化西进的“桥头堡”。
至今,
覃塘街、樟木、黄练等地的方言,仍以粤语(白话)为主,成为壮语区里独特的“方言孤岛”
,这或许是那段历史留给今天最鲜活的声音印记。
三十年后,生意越做越大的粤商们觉得书院已不敷使用。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他们集资将书院改建为更气派的“粤东会馆”。
覃塘粤东会馆现状。广西阿宇 摄于2026年2月19日
馆内曾存有一方《重建粤东会馆碑记》
,碑文道出了初衷:“思异地而联梓里,设旅馆以叙乡情。”碑上镌刻的“联生店”、“宏盛店”、“福昌店”等众多商号,无声地诉说着当年覃塘商业从个人行商发展到商号联盟的繁荣图景。
会馆的建立,像一颗强劲的心脏,为覃塘的商贸注入了活力。据民国《贵县志》载,仅黄豆一项,每年秋季在覃塘圩的成交量就“约逾一百万斤”。
樟木的药材、东龙的“石龙布”、山北蒙公的“面丝”,都通过这个枢纽,流向广阔的广东市场。
2008年3月的一次意外发现
,也为这段历史增添了一件重要的实物佐证。在会馆旧址(当时已是老人活动中心),工作人员发现了一个被当作普通石料使用的抱鼓石座。这个沙石质的石座长75厘米,高37厘米,上面清晰刻着“
道光二十三年,仲冬吉旦
”的字样,并饰有精美的花纹。
抱鼓石,是传统建筑中稳固门楼立柱的构件,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这个刻有确切纪年的石座,无疑是为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会馆重建工程提供了有力的年代证据,
证实了当年粤商云集、资金雄厚、大兴土木的盛况
。如今,这块珍贵的抱鼓石已被收藏至贵港市博物馆,成为研究清代两广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物证。
2014年10月拍摄的覃塘老街一隅
历史的进程从不温情脉脉。这座会馆,也亲历了时代巨变下的悲欢与阵痛。
民国早期,随着贵宾邕、贵武公路在此交汇,覃塘圩陆路枢纽的地位更加凸显,商业达到鼎盛。然而,
1928年
的一个黑夜,会馆门前古老的木柱,却见证了血色的一幕。
中共贵县首任县委书记、覃塘人陈培仁被捕后,被绑在此示众;数月后,其父陈泽南亦在此罹难。这段悲壮的家族史,让会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陈氏后人甚至“路过均绕道而行”。
陈培仁(1902--1928),又名陈祖尧,覃塘镇覃塘社区西鱼垌村人
往后的岁月里,会馆的角色随着时代不断转换。它
曾是覃塘公局警察署的驻地
,经历过动荡与炮火。当历史的烟尘逐渐落定,它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此刻,站在2026年初春的会馆门前,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门口设置了一个绿色的旧衣物回收箱,旁边略显凌乱地堆放了些许杂物。
但抬头望去,
“粤东会馆”四个大字依然崭新、醒目
,仿佛在固执地提醒着过往。
覃塘粤东会馆门前现状。广西阿宇 摄于2026年2月19日
前门屋檐房梁上的雕花装饰,历经风雨,精美依旧。
从门口进入,内部景象让我略感意外。整个大厅一通到底,
头顶上已全部覆盖了白色的铝合金吊顶
,有点陈旧也略显生硬。
只有从几处缺口向上窥探,才能看见灰黑的旧瓦和承载它们的木条。
从木条较新的颜色判断,屋顶近期似乎有过修缮,但更多的建筑细节,已被这层现代化的“外壳”所遮蔽
。
透过缺口能窥见屋顶底部情况
大厅里,整齐地摆着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围坐着老人,他们或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扑克牌,或悠闲地喝着茶,用覃塘白话高声谈笑。
粤东会馆内部情况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淡香和热烈的烟火气。
这里,已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社区棋牌室,一个属于老街坊的公共客厅。
现在已经成为棋牌室
为了看清会馆的全貌,我绕到了建筑后方。这里矗立着一栋崭新的“老年大学”。向楼内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后,我登上老年大学综合楼。
覃塘老年大学
从这个绝佳的俯瞰视角,会馆的建筑形制终于清晰起来:
硬山顶,灰瓦覆面,是典型的岭南建筑风格。它呈二进深布局,第二进的屋脊比第一进略高出一些,显得错落有致
。
从高处可以看到会馆是传统硬山顶建筑,第二进的屋脊比第一进略高出一些
青砖墙体厚重而古朴,与周围贴满瓷砖的民房对比鲜明。我忽然想寻找资料中提及的那方《重建粤东会馆碑记》,它无疑是解开会馆身世最直接的钥匙。
另一角度看屋顶
于是,我匆匆返回会馆内,在喧闹的棋牌桌间仔细寻觅。问了几位正在打牌的老人,他
们大多摇摇头,看来,他们只是这里的常客,并非会馆历史的讲述者
。
寻碑未果,却在墙角发现了一块崭新的牌子——“覃塘社区老年人协会成立捐资光荣榜”。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单位,透露着另一种信息:
自治区文化厅、民政厅
、本地企业、众多乡贤……社会各界对老年协会的支持力度,可见一斑。
或许,
正是这种充满活力的社区化使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这座老建筑避免了荒废与倾颓,得以在当下延续其生命
。
自治区文化厅、民政厅、本地企业、众多乡贤均有资助
粤东会馆里的棋牌声,或许比任何冰冷的展柜说明牌,都更接近历史的本质——它从未远离生活。
那些雕梁画栋,曾见证粤商计算银两的专注;如今,它们聆听着老人们计算牌局的欢笑。
光荣榜上那些支持老年协会的单位与个人,在无意中扮演了文物保护者的角色。
这种“活态”利用,虽不及专业修缮那般考究,却让古建筑在最朴素的人间烟火里,保住了形,守住了魂。
下一篇,广西阿宇将继续介绍覃塘老街,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