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一个人开车去云南。
说是散心,其实是逃避。那段时间工作上不顺,跟老婆也吵了几架,就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从成都出发,走雅西高速,一路往西。车里放着许巍的歌,车窗摇下来,风吹得人眯眼睛。
第三天下午,在香格里拉往德钦的路上,我遇见了她。
那是一条盘山路,两边是那种黄不拉几的草甸子,远处能看见雪山尖儿。我开着车,看见路边站着个女孩,背着那种特别大的登山包,竖起大拇指。
徒步搭车的。
我平时不太搭陌生人,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阳都快下山了。而且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晒得挺黑。
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去哪儿?”
“大哥,能带我到前面飞来寺吗?”她跑过来,笑得挺灿烂,“我走了一下午了,实在走不动了。”
我看了看她的包,又看了看天。“上来吧。”
她打开后门,先把那个大包塞进来,然后自己坐进来。一上车就闻见一股汗味儿,混着防晒霜的味道。她连声道谢,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一个人出来玩?”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嗯,徒步,走了半个多月了。”她把水瓶放下,“从虎跳峡那边过来的。”
虎跳峡到这儿,开车都得大半天。我有点吃惊:“你一个人走?”
“有时候能搭到车,有时候就自己走。”她笑了笑,“遇到好心人嘛,就像你这样的。”
我心里挺受用,说这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多危险。她说不怕,路上遇到的人都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碗米线,就在飞来寺路边的小店。她非要AA,我说算了算了,遇见就是缘分。她红着脸说谢谢哥。
第二天早上,我在观景台看日照金山。她背着包走过来,说哥你今天往哪边走?
我说往盐井那边,想去看看古盐田。她眼睛一亮:“我也想去!能捎我一段吗?就到盐井就行。”
我想了想,反正一个人开车也无聊,有个说话的也好。就点点头。
这就是第二天的开始。
一路上她话挺多。说她大三休学一年,想出来走走。说她在雨崩村住了五天,晚上能看见银河。说她差点在原始森林里迷路,手机没信号,靠着一个老牧民指路才走出来。
我听她说这些,心里还挺羡慕的。年轻真好,想走就走,什么都不怕。
中午在路边一个小店吃饭,她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刷了下手机。?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定位,没多说。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回消息。她瞥了一眼,笑着说:“哥,你跟你老婆感情真好。”
“还行吧。”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们结婚多久了?”
“八年。”
“八年还这样,真不容易。”她托着腮帮子,“我爸妈结婚二十年了,现在跟陌生人似的。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
吃完饭继续走。那段路不太好开,全是盘山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我开得慢,她也不急,靠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忘了是怎么说起旅游这个话题的。我说我老婆一直想来云南,但每次不是她没时间就是我没时间。这次我一个人出来,她还挺不高兴的。
她听着,突然说:“哥,其实我知道你这种人。”
“我哪种人?”
“中年危机的那种呗。”她笑嘻嘻的,但眼神挺认真,“工作压力大,家里琐事多,想出来透口气。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没事,好多人都这样。”她看着窗外,“我出来这半个月,搭了好多车。有货车司机,有自驾游的大叔,有开民宿的老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回去呗。”她说得很轻巧,“回去好好过日子。出来玩归玩,心还是要回家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倒给我上起课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小镇上,不是那种旅游区,就是公路边的小旅馆。我要了两个房间,她非要给我钱,我说算了,没多少钱。
晚上我睡不着,去院子里抽烟。月亮挺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过了一会儿她也出来了,端着一杯热水,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哥,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在想你说的话。”
她没接话,就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哥,我跟你讲实话吧。我这次出来,其实也是躲事儿。”
“什么事?”
“我男朋友。”她低着头,“他控制欲特别强,我做什么他都要管。我要休学,他不同意;我要出来玩,他不同意;我要分手,他更不同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偷偷跑了。”她抬起头,“他发了几百条消息,我一个都没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其实挺害怕的,怕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说她有时候也想,要不就不回去了,随便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说你才多大,说什么重新开始。日子还长着呢。
她笑了笑,说:“哥,你说话像我爸。”
我被她逗乐了,说那你听你爸的话吗?
她摇摇头,说:“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但现在想想,我爸说的有些话,其实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看见她坐在大厅里,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们去吃早饭,她一直心不在焉,不停看手机。我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犹豫了半天,才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记录。她男朋友发的,一连串几十条。开始是哀求,后来是威胁,最后几条,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知道你在哪,别以为找不到你。”
“你给我等着。”
“那个带你的男的,我也查到了。川A牌照,对不对?”
我把手机放下,后背有点凉。
“他怎么能查到这些?”
她咬着嘴唇:“他……他认识交警队的人。我昨天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忘关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报警吧。”
“报警没用,他又没真的做什么。”她低着头,“哥,要不……你先走吧,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实话,我想走。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顺路捎人的,凭什么掺和进来?
但我没动。
我想起自己女儿。她才十岁,要是以后也遇到这种事,会有人帮她吗?
“走。”我站起来,“上车再说。”
上了车,我开得比昨天快。她从后视镜里能看见我的表情,说:“哥,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我在想,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家人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我爸吵架了,出来之前吵的。他说我要敢走就别回去。”
“他会说这种话?”
“他就是这个脾气。”她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我叹了口气。二十出头的时候,谁不是这样?觉得父母什么都不懂,觉得世界是自己的。等到摔了跟头,才知道那些唠叨里有多少是真心。
我开了一上午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她去买水,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然后我拨了个电话。
“喂?”那边声音有点意外。
“爸。”我说,“你在家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爸跟我关系一直不太好,很少打电话。他“嗯”了一声。
“没事,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我爸说:“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然松快了一点。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笑,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想起一点事。
下午三点多,我们到了盐井。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下车拿行李。背好包,她站在车窗外,说:“哥,谢谢你。”
“没事,顺路。”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好了,给我爸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应该的。”
“他说得对,有些事不能躲。”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我得回去,把该了的事给了了。”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她:“拿着,路上用。”
她愣了愣,想推辞。我说拿着吧,就当是……就当是给我闺女积德了。
她接过钱,退后一步,给我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背着那个大包,走得不快,但是很稳。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发动车子。
接下来那几天,我还在云南转。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缺点什么。风景还是那些风景,路还是那些路,但一个人开着车,突然有点寂寞。
第五天晚上,?
过了很久才回复:到了。跟我爸聊了一晚上,他哭了,我也哭了。谢谢哥。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第六天,我没再往西走,掉头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她了。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说没有,就是真的想你了。
她说行吧,想我就早点回来,别在路上瞎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山还是那些山,天还是那个天,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顺眼多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闺女跑过来抱住我,说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我说忘了。她瘪瘪嘴,我说但爸爸给你带了个故事,要不要听?
她说要。
我就给她讲,讲那个徒步的女孩,讲那些山路,讲那个我差点没打的电话。她听得很认真,听完问了一句:爸爸,那个姐姐现在安全了吗?
我说应该安全了。她爸爸妈妈会保护她的。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晚上躺床上,我老婆问我,这回出去想明白了没?
我说想明白了。
她说想明白什么了?
我说想明白有些东西,失去才觉得可惜。
她没说话,但靠过来一点。
我搂着她,看着天花板,心里说:老张啊老张,你是真差点把自己毁了。但还好,没晚。
那条路还在那儿,云南还在那儿。下次,带上老婆孩子,一起去。
这才叫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