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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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丽江,不写她的艳遇与酒吧,艳遇像是扯淡的传说,到丽江数次,都无遇。那些喧嚣,不是她的本意。我要写的,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是水声里藏了几百年的慢,是那些不会说话却记得一切的事物。

先说山。玉龙雪山是不说话的。无论多少人在观景台举着手机拍她,她始终披着那件亘古的雪衣,冷眼看着云聚云散。在丽江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你抬头,她就在那儿。不是压迫,是一种笃定的陪伴。象山就亲民些,像一头饮水的巨兽,把长长的鼻子伸进黑龙潭,喝了一千年的水也没喝饱。至于老君山,太远了,远到只剩一个传说,据说黎明时分那里有最壮观的丹霞地貌,像大地憋红了脸说出的情话。

可丽江的血脉不是山,是水。是玉龙雪山融化后,悄悄潜入地底,又在各处醒过来的水。

最先醒来的是黑龙潭的水。从古城北门走上去,穿过一段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处,便是黑龙潭。这水静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青玉,把整个玉龙雪山都抱在怀里。是的,抱在怀里——你若清晨去,天光未亮透,就能看见雪山倒影在水中,清清楚楚,连山脊上的一道道皱褶都分得出来。水里有鱼,黑灰色的,慢悠悠地游,偶尔摆一下尾,把雪山的影子搅碎,又很快复原。潭边有亭子,有位老人每天在那儿拉二胡,拉的什么曲子我听不懂,但那声音贴着水面飘过来,凉凉的,像水本身在唱歌。这水出了潭,便分成两路,一路进了古城,成了家家户户门前流过的溪水;另一路,据说流进了束河。

束河的水就更慢了。她不像游客那样行色匆匆,而是慢悠悠地穿过古镇,在每家店铺门口停一下,听听人家的闲话,再继续往前走。水草在水底招摇,软软的,像纳西姑娘没唱完的歌。

姊妹湖的水更静。在文笔山脚下,两片湖水并排躺着,像大地睁开的眼睛。天上飘什么云,她们就映什么云;岸边开什么花,她们就簪什么花。我蹲下身,把手浸进去,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里。那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纳西人相信水里有神灵——这样的清澈,确实适合住着神明。

蓝月谷的水就不一样了。那是玉龙雪山流下的泪,带着矿物质的蓝,蓝得不真实,像谁把颜料打翻在溪水里。水底的枯木被钙化成白色,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时间本身的尸骨。

又说石。四方街的石子被鞋底磨得光滑。黑的、白的、青的,圆润得像收起了所有棱角。我不知道多少人踩过它们——马帮的蹄铁、藏人的皮靴、白族姑娘的绣花鞋、如今游客的运动鞋。每一块石头都记得,但它们不说。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让清晨的薄雾从缝隙里升起,让黄昏的斜阳把它们镀成金色。

小河里,鹅卵石被水冲涮得没了脾气。水急的时候,它们翻个身;水缓的时候,它们打个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有棱有角的石头,变成了圆头圆脑的傻瓜。可谁又敢说,这不是智慧呢?

再说吃。中午,我在一家临街的铺子坐下来。锅里的腊排骨飘着香。这香味不精致,甚至有些粗野,但实在。就像丽江,她从不精致,却让你觉得安心。黑凉粉端上来了,黑乎乎的一碗,看起来不起眼,入口却是滑滑的、凉凉的,带着草本植物特有的清气。老板说这是用当地一种鸡豆做的,吃法多样,很香。

丽江人家待客,总是用火腿煮鸡给最尊贵的客人,火腿是农家火腿,鸡是“虫草鸡”,慢火炖出的汤是金黄色的,火腿的咸香和鸡的鲜甜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就是丽江人的待客之道——把最好的东西端到你面前。

还写人。饭后走在四方街上,纳西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们脸上皱纹像老君山的褶皱,每一道都藏着故事。他们的脚步悠悠的,仿佛这辈子从来没急过。旁边是行色匆匆的游客,举着手机,看着导航,急着去下一个打卡点。两种速度在四方街上交错,谁也不妨碍谁。

我忽然明白,丽江之所以是丽江,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她能让时间慢下来,能让石头记住故事,能让水流过千年还保持清澈。她不是用来艳遇的,是用来遇见的——遇见山水,遇见食物,遇见那些被现代生活遗忘的缓慢和真诚。

傍晚,我又去了黑龙潭。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那金色又落在潭水里,水也成了金的。拉二胡的老人已经收了工,潭边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我站在潭边,看着自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和雪山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不想拍照,不想发朋友圈,只想就这么站着,把自己站成黑龙潭边的一棵树,让水里的雪山倒影,永远映在心上。

丽江,原来你是用来忘记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