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民俗的血脉在烟火中温热延续
郑志忠
正月初五的客山,春阳暖人,妈祖宫广场上人潮涌动。锣鼓声里,我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看红灯笼在枝头摇曳,听孩童踮足欢呼的稚音,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温热——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模样。
正月初四至初九,民俗盛宴,十八乡镇精华,近三百名演职人员轮番登场。静态展陈如一部打开的民俗志书,动态演绎似一曲流动的莆仙歌谣。在这场为期6天的元宵民俗展演中,我看到的不仅是热闹,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自觉赓续。
张力 摄
枫亭的花盆菜头灯静立在展台上,灯影婆娑间,仿佛还能看见当年街头巡游的盛况。大济的油纸灯薄如蝉翼,灯面上“添丁续脉”的吉语墨迹犹新,寄托着农耕时代最朴素的家族愿景。榜头的板凳灯、鲤城的彩灯、石苍的灯笼……每一盏灯都是一种方言,诉说着不同村落对光明与繁衍的理解。圣泉棕轿古朴厚重,轿杠上依稀可见历年抚摸的包浆;十音八乐的乐器静默陈列,似乎还回荡着上一个元宵的曲调;青黛印染的文创产品精巧别致,将古老的技艺带入现代生活;状元服饰庄重华美,龙虎旗威仪凛凛——这些物件,哪一件不是匠人心血的凝结?哪一件不承载着世代相传的集体记忆?
我久久伫立在展柜前,想起曾为仙作家具写下“木上雕刻的时光”时的感慨。此刻,这些民俗物件又何尝不是时光的雕刻者?它们以实物的形态,让抽象的民俗传统变得可触可感。这种“活态民俗博物馆”的构想,暗合了我一直以来的思考:文化传承,不能只停留在文本记载或影像保存,更需要让民众在沉浸式体验中,触摸民俗的温度,感受文脉的跳动。
如果说静态展陈是民俗的“定格传承”,那么每日两场的动态演绎,便是年味的“鲜活绽放”。
张力 摄
皂隶舞的粗犷雄浑,度尾鼓吹乐的高亢嘹亮,十音八乐的清雅悠扬……当这些非遗项目从田野乡间被请到舞台中央,当那些沉睡的传统在锣鼓声中“活”起来,我看到观众眼中的光芒——那是找到文化根脉的喜悦,是与祖先对话的感动。
有位老者在观看皂隶舞时,眼角湿润。他告诉我,年轻时在村里看过这种舞,后来几十年没再见,今日重逢,格外惊喜。他身边的小孙子看不懂舞蹈的寓意,却也跟着鼓点手舞足蹈。这一幕让我想到,民俗传承恰如薪火相传,不需要太多说教,只需创造相遇的机会,让古老的仪式与天真的目光相遇,文化的基因便会自然植入。
张力 摄
我曾在《古典情思》中写过:“写历史人物不是考古,而是为了找到照亮现实的火种。”今日观此民俗展演,更觉此言不虚。皂隶舞的威猛、十音八乐的雅致,不是为了复刻古代,而是为了照亮今天——让身处现代都市的人们,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土地深处的力量。
令人欣慰的是,这场展演并非简单的民俗“搬演”,而是体现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文化自觉。
张力 摄
十八乡镇的静态展陈,不是杂乱堆砌,而是经过精心梳理,呈现出仙游民俗的系统性与多样性。动态表演也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旧制,而是在保留核心技艺的基础上,适当融入现代舞台元素,让古老的民俗更符合当代审美。这种“两创”思维,与我在蔡襄IP开发、叶颙文化园等政协提案中所倡导的理念不谋而合——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关键是找到传统与现代的连接点。
市民李先生说“找回了小时候过年的感觉”,外地游客王女士赞“既热闹又有内涵”。这两句朴素的评价,恰恰道出了这场展演的双重价值:对本地人而言,它是集体记忆的唤醒,是情感认同的重塑;对外来者而言,它是文化差异的体验,是地域特色的认知。
张力 摄
我在《守望家园》自序中曾写道:“每一次写作都是对精神原乡的复归。”今日观此民俗展演,更深切地感到:每一次对民俗的整理与展演,也是一次对精神原乡的集体复归。那些看似古旧的物件、那些粗朴的舞步、那些古老的曲调,其实都是我们共同的精神胎记,是我们确认“我是谁”“从哪里来”的文化坐标。
六日展演终将落幕,但文化的传承永不止息。当我离开妈祖宫广场时,暮色渐起,红灯笼次第亮起,锣鼓声还在身后隐隐传来。我忽然想到,这些民俗之所以能够延续千百年,正是因为它们始终活在民众的生活里、情感里、记忆里。今日这场展演的意义,不仅在于展示了什么,更在于证明了什么——证明我们的民俗依然有生命力,证明我们的文化依然在生长。
张力 摄
正如我在评述仙作家具时所写的:“历久弥新,暗香浮动。”这八个字,或许也适用于仙游的春节元宵民俗,适用于一切在时代变迁中依然顽强存续的传统文化。它们如红木家具般,经历了时光的打磨,愈发温润;它们在烟火人间中,始终保持着与生活的温度,静静等待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唤醒,每一次传承。
愿这民俗的血脉,在烟火中永远温热。愿每一个仙游人,都能在这场文化寻根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坐标。
Miscellaneous Essays by Yuw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