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拜北高峰财神庙:失意人心态混乱艰难登山,敬“来都来了”

旅游攻略 1 0

起床啦——

我还做着梦,被人临时拖起来。

下一秒钟,闹钟响了。

凌晨三点半。

这就要往北高峰赶了,老周说,又是艰难的一天。

他那副表情,仿佛是打过无数恶仗的将军,又是轻松应对的一天。

亲信背后捅刀

大年初五,北高峰。

我们四个失意人,挤在通往财神庙灵顺寺的山道上。

老周做外贸,去年被客户拖垮了现金流;

老李开餐饮,三年亏掉两套房;

沈总是我商学院的同学,湖北襄樊人。

做教培那是杠杠的,每个月收数百万的现金,开着豪车,标准的上海滩小开。

可没防着政策突然转向。学校关门的那天,他卖掉了新到手的玛莎拉蒂,却连遣散费都凑不齐。

“当年自己亲手培养的亲信,背后都在捅你刀子,你说你什么心情……”

一边爬山,他一边跟我们絮叨他的伤心往事。

都过去两年了,你还放不下。我劝他说。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我过不去,真的过不去。

我跟你说,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感觉不到痛的。

路没了

眼前呼啦啦的人流,黑洞洞的人影子,都在我们前面。

我们凌晨四点出发,想着赶早不赶晚,结果刚走入后山,就听见喇叭在喊:

"前方无厕所、无烤肠、无茶叶蛋——"

保安挺着肚子站在石头上,招呼人们不要上山,前面都是人,更多的人。

人群哄笑。

谁会理它。我都到山脚下了。

经济困顿的人们,面对财运,哪怕只是个泡影,都不肯让步。

老周却红了眼眶。

他说,想起二十年前,他爹蹬三轮送他去县城读书,村口小卖部也是这么喊的:"前面没店了,带足干粮。"

那时候他兜里揣着两个冷馒头,觉得全世界都在身后,前面全是路。

孤身奋勇,感觉未来和世界都是我的。

后来他四十岁高龄,考出两个硕士学位,成为村里的第一名研究生,名噪一时。

现在他开着宝马,却觉得路断了。

外贸做不下去了,欧洲、美国客户都在叛变,有比我更低的价格,更好的付款条件。同行就像不要钱一样进攻五金市场。

他一半的时间泡在义乌琢磨供应链。

他说他想转型宠物市场,猫狗过的日子都比人强。

旁边游客带着一条吉娃娃,朝他看了几眼。

母的。

李总说,她可能是看上你了。

老周拉着黄腔,嫌弃它“尺寸太小”。

他难得露出笑脸,我知道他外面还欠着三百来万的债没还。全靠高利贷在续命。

前方无烤鱼

半山腰,人流又堵住了。

下面的人想上去,好比脑溢血;

更早上山的人想下来,好比肠梗阻。

上下人流对冲,李总评论,这好比当下病态的行业竞争——都在内卷。

山道越来越陡。

有人转身下山,说等不起四五个小时。

老李犹豫着要不要撤,沈总拽住他:"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是中国人的魔咒,也是信仰。

老周识破了管理者的企图,强调“三无”,劝退了对便利性依赖强的家庭游客和老年人,筛选出真正的"硬核"香客。

就像商业导流和低迷的转化率。

我们选择继续前行,像一群明知前方没有补给却不愿承认失败的加沙难民。

老李开着烤鱼店,一开始赛道没那么多人,日子过得很滋润,他和太太,还有小舅子三个人,支撑起了前十家店。

他梦想把烤鱼开成连锁。

忽然,所有人都在开同样的店铺,价格打到1/3,老李做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竞争的,他快疯了。

太太也得了抑郁症,变得异常强势。

“餐厅里有两个厕所,她叫你上一号厕所,正好二号空着,你上了,她就冲你发脾气。”

“你让着她,她就会进攻你,你不说话,他就会说你不理她。”

每天都算账,挣钱了什么都好;一旦哪天不挣钱,回家以后就会有吵不完的嘴。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老李拼命嚼槟榔,嘴巴里长了一个小瘤子,体检时候医生一脸凝重,一定让他去开刀。

幸亏动手得早,口腔癌早期。

这又花了20多万。

刚募集了400多万资金,又少了一块。

老李艰难地杀入一线城市,开了旗舰店。

却遇到了这一行的绝世高手“烤匠”(成都著名烧烤类餐饮品牌),烧烤类的祖宗。这下老李彻底没辙了。

赶紧求神拜佛吧。

幸运

“你们两位都算好的,还没出人命。”

沈总是三位失意人中年龄最小的,才35岁。

他都两鬓斑白。

大部分老师,到了他这,除了回国,就不会再去别的地方,因为他开的工资高,给他们的自由度高。

只要你踏踏实实地遵守纪律,能留住孩子,别的都不是问题。

沈总以为,这种企业文化算是先进了,很人性化。

前三年,师资力量不足,他反而因为好说话,被老外拿捏,真是一把辛酸泪。

外教老师看到你容易挣钱,就跳槽,自己在外面成立教培机构,把学生挖走。

做老板都不容易。

那个时候在家里脾气不好,想发泄一下,因为受老师的气,家长的气,员工也时不时地闹腾几下。

爱人说,你在外面受气,干嘛把气撒到我头上?干不下去就别干了嘛,回去上班。

他说,我在家里还不能撒点气,我还要不要活啊?

“还是年轻,不会转念,现在再怎么都没有气生了……”

他觉得,老天无时无刻地在护佑他。

培训期间,一个留学生外教,某天早上没来上课。打他电话,没人接。

然后打他女朋友电话,结果得到一个非常让人痛心的消息,这位留学生外教半夜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吓得沈总呆在原地,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的身体我们早已经知道一些,动不动就满头大汗,坐在那里也是满头大汗,当时不懂。

“挺后怕的,万一他上课的时候突发心脏病去世……一个老外死在我的培训机构啊,我这辈子也别想办培训了。”

教培行业整顿后,学校垮了,不同程度地影响了缴费的学生。

他带过的一个家长群里有人骂他"误人子弟",他截图保存了。

现在他想,那些脏话就像憋了一路的尿,你忍着,它折磨你;你放了,脏的是自己的鞋。

勇气

终于到山顶。

庙门限流,乌央乌央的人。

队伍几乎动都不动。

临近庙门的登山步道被挤得水泄不通,10分钟挪几步。

山顶寺庙更是人挤人、人贴人,排队绵延数百米,前胸贴着后屁股,个头矮的能闻到屁味。

拼命跟财神爷交欢,都不肯放弃。

尽管广播反复提醒,人群仍持续向前拥挤,像极了中国人追逐财富的样子——明知艰难却不愿回头。

我们站在"天下第一财神庙"的牌匾下,看着香火缭绕中的人群。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跪着磕头,有人只是站着。

期盼好运的人,像一群被时代抛上岸的鱼,张嘴喘气。

老周突然说:"知道为什么劝退口号要提烤肠和茶叶蛋吗?"

"因为财神不管这个。"老李答。

"不,"老周摇头,"因为真正的匮乏从来不是物质的。我们缺的是敢于承认'前方什么都没有'的勇气。"

嗯……

我们都是过来人,同时点头,都赞许他的观点。

下山时,我们走了另一条路。

经过一片茶园,早春的茶树刚冒嫩芽。

沈总摘了一片叶子嚼,苦得皱眉:"新茶,得等清明。"

老周说:"我的厂子也在等。等订单,等回款,等拖款的伙伴良心发现。"

老李说:"我的店转出去了,但配方还在。等攒够钱,开个小摊,只卖烤鱼,像当年一样。"

我没说话,想起灵顺寺那个喇叭。

它用最市井的语言,说着最残酷的真相:

求财如登山,多数人挤在半山腰,以为山顶有答案。其实山顶只有另一座山。

但"无厕所、无茶叶蛋、无烤肠"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它告诉你,别指望被拯救,别等待被投喂。

真正的财神,是那个凌晨四点摸黑上路、知道前方什么都没有却依然迈步的自己。

下山

早餐铺开了。

老板没有回去,想做香客的生意。

我们四个坐下,点了一笼小笼包、四碗豆浆、六根油条——有烤肠,但我们要了茶叶蛋。

狼吞虎咽。

热气升腾中,老周举杯(豆浆):"敬财神。"

老李纠正:"敬无烤肠。"

沈总补充:"敬‘来都来了’。"

我仰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发现碗底沉着没化开的糖,乳白色的一坨。

它和淡黄色的豆浆混在一起。

搅一搅,甜在后头。

回城路上,老周收到消息,那个拖款的外商破产清算了,钱彻底没了。

刚拜过财神,三百多万就化为泡影,真残酷。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有点想哭好歹忍住了。

然后他毅然打开后备箱,搬出一箱红酒——是去年准备用来"疏通关系"的。

"今晚喝了,"他说,"敬前方无厕所、无烤肠、无茶叶蛋。"

我们都笑了。

车过钱塘江,朝阳正好,阳光灿烂。

马年,宽阔的大马路,老款宝马载着失意人,共同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