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只逛平遥古城!这座金代大殿+宋金砖塔才是真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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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平遥,多数人直奔古城街巷与票号遗存,很少有人愿意多走一段路,去城东冀郭村探访那座藏在村落里的慈相寺。它没有喧嚣人潮,没有过度包装,只以一院金代木构、一座倾斜古塔,安静地躺在乡野之间。作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慈相寺的价值,从来不在热闹的景观里,而在唐宋金元的文脉流转中,在一座大殿、一座砖塔所承载的营造密码里。它低调得近乎被遗忘,却用实实在在的古建原物,撑起了平遥古建中被忽略的半壁江山。

慈相寺的起点,可追溯至唐肃宗时期,最初名为圣俱寺。唐代的砖瓦与基址早已埋入地下,唯有寺内出土的唐代绳纹砖,默默证明着这座寺院跨越千年的起点。在兵戈不断的北方,一座寺院想要长久存续,本就是一件难事。圣俱寺在漫长岁月里几经兴衰,直到北宋庆历年间,为安葬无名祖师遗骨,寺僧道靖主持修建麓台塔,这座寺院才迎来一次真正的兴盛。北宋皇祐三年,朝廷赐额,正式更名为慈相寺,取自慈恩宗法脉,定名即有渊源。那时的慈相寺,殿宇齐备,宝塔高耸,在晋中平原上占据一席之地,香火与文气并行。

谁也没有想到,北宋末年的战火,将这座经营百年的寺院几乎彻底摧毁。殿宇化为焦土,宝塔倾颓残断,唯有正殿侥幸留存。一座古刹的命运,就这样与时代动荡紧紧捆绑,盛时起于人心向善,衰时毁于乱世烽烟。金灭北宋之后,北方社会逐渐稳定,寺院迎来重建。天会年间,工匠们在废墟之上重启营造,重修麓台塔,复建殿宇楼台,一座新的慈相寺在残基上拔地而起。我们今天所见的大雄宝殿与麓台塔,便是这次重建留下的原物。一毁一建之间,相隔不过数十年,却横跨两个朝代,两种审美,两种营造体系,这让慈相寺的每一处构件,都多了一层耐人寻味的时代信息。

整座寺院坐北朝南,呈狭长院落布局,没有宏大的拓展,只以紧凑的形制守住核心。山门与早年乐楼相连,中开券洞,内外通行,简洁实用。前殿为三开间硬山顶,殿内供奉关帝,两侧配悬山顶钟鼓楼,东西厢为带前廊的窑洞式配殿,兼具晋地民居与寺院规制,朴实无华。这些建筑多经明清修缮,带着后世的风格与功能,真正牵动古建爱好者目光的,是院落深处的金代大雄宝殿。这座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的悬山顶殿宇,看似不事张扬,却是山西境内少有的金代原构。殿顶举折舒缓,出檐深远,站在檐下,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宋金时期的舒展气度。檐柱柱头卷杀圆润,阑额高狭,普拍枋宽扁,檐下五铺作斗拱规整排列,每间补间仅施一朵,因面阔相近,分布均匀,秩序井然。最值得留意的是下昂的斜度,明显大于檐步坡度,昂尾直抵下平槫,衔接顺畅自然。这种做法与成熟的明清建筑截然不同,更接近宋式营造法度,是金代工匠对早期技术的直接继承,不是简单模仿,而是一脉相承的手艺延续。

殿内构架简练,不事繁饰,空间开敞,一眼便能看清木构逻辑。佛台上三尊佛像面容饱满,仪态端庄,衣纹流畅,气韵沉稳,虽无明确题记,但其风格、比例、神态均与金代造像高度契合,大概率是同期原塑。墙壁上残留着部分金代壁画,色彩虽已斑驳,线条却依旧有力,人物组合、构图布局仍能见当年水准。在乡野寺院中,能完整保留一殿、三尊主像、一堂壁画的金代组合,极为难得。很多人看过大型寺院的精美造像,却忽略了这类地方寺院的艺术价值,它们没有皇家工程的奢华,却带着民间工匠的真诚与质朴,是更贴近时代生活的信仰载体。

大殿之后,便是整座寺院的制高点——麓台塔。这座八角九级楼阁式砖塔,通高48.2米,始建于北宋,金代重建,是慈相寺的精神核心。塔身为仿木构砖雕,单杪双下昂六铺作斗拱,出跳不大,却一丝不苟。普拍枋宽扁,出头作之字形切割,是典型的宋金样式,一眼可辨时代。塔身由下至上均匀收分,各层以叠涩出檐,檐下砖雕斗拱完整复刻木构逻辑。二层以上均设平坐,视野开阔,当年登临者可凭栏远眺,将平遥东南山川尽收眼底。塔身四面开拱窗,真窗与假窗交错设置,兼顾结构稳定与视觉均衡,既满足采光通风,又让立面不单调。

最令人唏嘘的是,塔体最上两层向东南倾斜塌陷,带着岁月无法逆转的痕迹。有人称它为中国的比萨斜塔,这样的比喻并不恰当。麓台塔的倾斜,不是设计巧思,而是数百年地基沉降、风雨侵蚀与地震影响的结果。它带着残缺站在那里,比完美的仿古建筑更有力量,因为残缺本身,就是历史最真实的证词。塔顶保留莲瓣环绕的葫芦式塔刹,虽经后世修补,仍存古意。塔体为空心结构,内设木楼板与楼梯,层级与外部对应,这种构造与太谷无边寺宋代白塔十分接近,是宋金时期晋中地区楼阁式砖塔的通行做法,为研究区域建筑技术传播提供了直接对比样本。首层塔身外围,有明清加建的券洞围廊,后世加建的结构,让原本利落的宋金砖塔多了一层冗余,却也在内部形成了丰富的空间层次。一塔之上,宋、金、明、清四代痕迹叠加,像一部看得见的砖石史书。

慈相寺内还保存着九通历代碑碣,是文字版的寺史。北宋庆历六年《大宋西河郡麓台山圣俱寺碑》,记录寺院早期源流;金明昌五年《汾州平遥县慈相寺修造碑》、金泰和六年《慈相寺僧众塔记铭》,直接印证金代重建与修缮史实;清代乾隆年间的重修碑,则补充着后世延续脉络。还有一方年款残缺的《无名菩萨神圣眼药轶闻》,将民间信仰与地方传说一并留存。这些石碑常年立于院中,日晒雨淋,字迹多有模糊,却是比任何口头传说都更可靠的证据。一座寺院的价值,不只在建筑与造像,更在这些能与实物互证的文字,让沉默的古建有了清晰的身世。

在今天的旅游版图上,慈相寺依然是小众中的小众。它不在平遥古城主游览线上,没有配套商业,没有讲解喇叭,甚至很少出现在常规攻略里。对普通游客而言,这里缺少打卡点与视觉冲击;但对真正理解古建的人来说,这里是宋金营造技艺的活教材。一座保留宋式手法的金代大殿,一座兼具宋金特征的楼阁式砖塔,一堂同期造像与壁画,一组贯穿千年的碑刻,这样的组合,在晋地之外几乎难以寻觅。它不迎合潮流,不追求热闹,以最朴素的姿态,把最珍贵的历史信息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很多人会问,在交通便利、信息发达的今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国保单位不被熟知。答案或许就藏在慈相寺里。真正的文化遗产,不一定需要人山人海的簇拥,不一定需要华丽的包装。它可以在村落一隅,在烟火之间,安静地等待那些愿意放慢脚步、愿意读懂细节的人。大殿的斗拱、塔身上的砖雕、壁画里的线条、石碑上的刻痕,都在无声地讲述。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慈相寺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见,平遥不只有商业与市井,更有信仰与文脉;山西不只有知名古刹的雄伟,更有乡野寺院的沉静与珍贵。它用一殿、一塔、一院石碑提醒我们,最好的保护,不是把古建变成景点,而是让它在原本的土地上,继续站立,继续见证。当我们走近它,不必刻意感慨,不必强行抒情,只要认真看一看每一块砖、每一根木、每一道雕刻,便已是对历史最好的尊重。这座被忽略的国保寺院,藏着晋中最真实的古建灵魂,也藏着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沉静与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