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赣州回来,魂却好像还系在章水与贡江交汇处的那片青灰屋瓦之间。我说的不是早已声名在外的婺源,也不是游人如织的景德镇,而是赣南腹地,一个名叫七里镇的所在。它紧贴着赣州城区,依着古老的章水,像一枚被岁月精心打磨的卵石,静静地卧在赣江源流的臂弯里。从繁华的市中心驱车而来,不过半小时光景,便恍然跌入另一重时空的沉静与温厚里。
这里的城镇肌理是舒缓的,没有玻璃幕墙的冷硬反光,也无深山老林的隔绝苍茫。一条明清古街是它的脊梁,新修的柏油路谦逊地退在一旁,远山是淡淡的青黛,近水是沉静的碧色。现代生活的便利与宋城遗风的厚重,还有那赣江水系滋养出的润泽灵气,就那么妥帖地交融着,不争不抢,不浓不淡,一切都恰到好处。
漫步镇中,抬眼是封火墙勾勒出的天空剪影,低头见麻石缝里探出的蕨类嫩芽。空气里飘着晒制腊货的醇香,混着江风送来的湿润水汽。这里没有检票的闸口,也没有喧腾的喇叭,光阴仿佛被江水浸润过,流淌得分外绵长而柔和。
前往七里镇,其便捷远超许多人的预想。若是自驾,从赣州黄金机场或高铁西站出发,沿着迎宾高架一路向南,转入滨江大道后,车窗外便换成了江面开阔、绿树成荫的景致,风拂过脸颊,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清新。不过二十分钟,便能望见古镇那标志性的古码头牌坊。不愿开车的,从市区任意地点打车前往,费用也相当亲民;或者搭乘直达的公交专线,晃晃悠悠,一路看着市井风情,同样能轻松抵达。
古镇内部,更是步行者的天堂。核心的古街与码头区域,纵横不过数里,青石板与鹅卵石铺就的巷道如叶脉般延伸,全程信步由缰,毫无负担。若想探访更远处的古窑遗址或沿江步道,镇口常有本地老师傅的电动三轮,花上几块钱,便能载着你,慢悠悠地穿行在江堤与村道之间,听他们用带着赣南口音的普通话,讲些码头旧事与风水传说。
我的体会是,不妨将现代交通与古老步伐结合。把车停在镇外宽敞的停车场,卸下所有负重,空着双手走进那片灰瓦高墙。你会发现,脱离了引擎的轰鸣,耳朵变得格外灵敏,能听见自己的足音在麻石路上清脆的回响,能看见夕照穿过巷弄,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长长的、温柔的光影。
给七里镇,诚恳地留出三天光阴。第一天,全然交付给那座“活着”的古镇。从“古码头”起步,沿着“七里古街”缓缓前行,看两旁鳞次栉比的清代商铺与民居,钱庄、当铺、药号……一扇扇斑驳的木门背后,都藏着一段赣南商业史的注脚。第二天,可以顺着章水河岸漫步,去探访散落的古窑堆,或者登上镇后的郁孤台(仿建),俯瞰古镇与赣州新城隔江相望的古今对话。
若有奢侈的第三天,那便是最自在的馈赠。无需追赶任何景点,就在古镇里“虚度”辰光。找一处临江的老茶馆,对着江水发上半日呆;或者随意拐进一条无名小巷,看老妪坐在竹椅上拣选豆子,看家犬在门廊下酣然午睡。这里的价值,从不在于“到此一游”的标记,而在于“沉浸其中”的体悟。
慢下来,你才会注意到门楣上那已被风雨侵蚀却依然生动的灰塑,才会品味出老宅天井里那株百年金桂的幽香,才能感受到穿堂风掠过鬓角时,那份自宋明以来便未曾改变的清凉。这是一种主动的“抽离”,让被屏幕和信息流占据的心神,重新学会聆听水声与风声的韵律。
在七里镇,寻味无需刻意导航,更不必盲从网络榜单。最地道的风味,就蛰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街边小店与河畔农家。清晨,是被一碟“赣南烫皮”的米香勾醒的。用早稻米浆蒸制的烫皮,薄如蝉翼,口感柔韧爽滑,淋上特制的酱油辣椒汁,再配一碗浓稠的豆浆,便是本地人元气满满的开始。
午晚餐的舞台,则属于赣南菜的咸香醇厚。“小炒鱼”是绕不开的招牌,选用章水鲜活草鱼,快火猛炒,鱼肉鲜嫩微辣,极其下饭。“荷包胙”更是宴客大菜,用荷叶包裹着五花肉与米粉蒸制,肉香与荷香交融,肥而不腻。若在江边的农家院,点一锅“萝卜饺”炖腊鸭,陶钵端上,热气腾腾,萝卜的清甜化解了腊味的咸韧,汤汁拌饭,能吃出满满的踏实感。
除了菜肴,这里还延续着客家人待客的茶礼。古镇曾是赣江航道的重要码头,南来北往的商客在此歇脚,也带来了多样的饮茶习俗。寻一处老宅天井下的茶座,主人或许会为你煮一壶“客家擂茶”。将茶叶、芝麻、花生、薄荷等投入陶擂钵,手持擂棍沿钵内壁缓缓研磨,直至成糊,冲入沸水,瞬间茶香四溢。捧一碗温热的擂茶,佐以炒米、烫皮等茶点,听主人聊聊“赣江黄金水道”的往事,喉舌生津间,仿佛能望见当年帆樯林立、货物云集的繁忙景象。
七里镇最可贵之处,在于它并非一个抽离现实的布景,而是一座依然浸润着日常烟火的古埠。走进那些挂着“江右商帮”匾额的老宅,高高的风火墙内,天井里晾晒着孩童的衣衫,老人坐在厅堂的竹椅上听着赣南采茶戏。建筑是清代的,生活是鲜活的,历史在这里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是呼吸着的空气。抚摸那些被无数商旅、挑夫脚步磨得温润如玉的码头石阶,仿佛能触到当年汗水的温度与货物的重量。
“七里古街”现存约千米,路面多用麻石与鹅卵石铺就,两侧是典型的赣南骑楼式建筑。下雨时,走在连绵的骑楼廊下,从头至尾衣衫不湿。这种“晴可遮阳,雨可避水”的智慧,充满了昔日商埠对行旅之人的周到考量。如今,廊下仍有小店开着,卖些竹编器具、本地山货,剃头师傅的推子嗡嗡作响,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成了细细的、透明的丝线。
一定要去“古码头”遗址静静站一会儿。章水在此汇入贡江,水面开阔。站在修复后的石阶上,看江水汤汤东去,对岸新城高楼倒映其中。没有喧闹的游船,没有闪烁的霓虹,只有江水拍岸的轻响,和偶尔掠过水面的白鹭。那一刻,你会懂得,所谓人文底蕴,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这种能让人停下脚步,与江河、与往昔静静对视的深沉力量。
古镇的灵气,一半在街巷,一半在江水。章水与贡江在此合流,江面平缓如镜。清晨或日暮,沿着滨江生态公园的步道散步,看朝阳或落日为江面铺上一层碎金,被航船犁开道道涟漪。有老者在江边垂钓,稳坐如钟;有妇人在亲水平台浣洗衣物,捶打声沉稳而富有节律,那是都市生活中早已湮没的、充满生命力的节奏。
若兴致盎然,可以漫步至不远处的“和谐钟塔”公园(免费)。登塔眺望,视野极为开阔:脚下是如玉带般缠绕的赣江,远处是蜿蜒的峰山,近处是七里古镇灰瓦层叠的屋顶,与一江之隔的现代楼宇群形成奇妙的对话。江风浩荡,吹拂衣襟,眼前之景,生动诠释着“江城相依”的和谐画卷。
古镇周边,还散落着一些宁静的村落,如窑下村、水东村。租一辆共享单车,或者索性安步当车,沿着江堤慢慢骑行过去,沿途是菜畦、蕉林、和挂着累累果实的柑橘树。走进任何一个小村,都能看到同样朴素的青砖房舍,鸡犬之声相闻,老人坐在屋前编织渔网。这里没有商业侵扰,只有最本真的田园闲趣。坐在村头的老榕树下,听着江水永恒的流淌声,你会感到,内心那些纷扰的褶皱,正被这江风与绿意,一寸寸地抚平。
在七里镇停留,住宿的选择本身也构成旅程的一部分。若求便利,可以住在镇口新街上的几家商务酒店,整洁明亮,交通餐饮都极方便。但更值得体验的,是住在古街或江畔由老宅改造的民宿里。这些民宿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有的木构架、青砖墙与天井格局。
我曾住过一家叫“章水谣”的民宿,院子小巧,却植了一株高大的柚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房间的雕花木窗正对着邻居家的马头墙,清晨在啾啾鸟鸣中醒来,推开窗,便能看见晨曦为层层瓦楞镀上淡淡的金边。主人是位本地文化爱好者,晚间若得闲,会在茶室为客人泡一壶本地绿茶,聊聊七里镇作为“赣江第一镇”的过往,还会拿出自家晾晒的南瓜干、茄子干请客人品尝。
也有一家更贴近水边的“枕江居”,房间带一个临江的小露台。夜里,枕着隐隐的江涛声入眠,深沉而安稳;清晨,在氤氲的水汽与朦胧的天光中自然苏醒。这里不提供过多的娱乐设施,网络也随性,却恰好让你放下手机,就着一盏清茶,读几页闲书,或者只是对着汤汤江水,看云卷云舒,船来船往。这种“被动”赋予的宁静,恰恰是旅途中难得的奢侈。离开时,衣衫上似乎还萦绕着老木头与江水微潮的气息,心里装下的,是古镇三日从容的晨昏,与那一江碧水不舍昼夜的温柔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