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攀越十八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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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平山温塘的高速口,驶过古月镇不久,车子便一头扎进了下口乡的群山怀里。

到达盘里村口,山势陡然不同了,先前还是缓坡浅丘,此刻却见峰峦如聚,层层叠叠地压到眼前来。一条灰色的公路,瘦瘦的,斜斜的,像是被仙人拎着带子的一头,轻轻一甩,就挂上了那青苍的天际线。这便是久闻其名的十八盘了。

我们要翻越的这座山,名叫白马山。它不像南方的山那般葱茏秀润,而是北地特有的嶙峋与苍莽,石脊铁骨似的,硬生生横在山西与河北之间,成了两省一道高高的门槛。

古时这便是咽喉要道,兵家必争,听说明朝正统年间还在此筑过关城,派了兵卒戍守。如今,隆隆的战鼓与商旅的驼铃都消散在风里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这条207国道。昔日的盘山古道想来更为险峻,而今日这柏油路面,虽则平阔了许多,但那骨子里的险峻气势,却是岁月磨不掉的。

十八盘的名字,倒是老实地传了下来。从盂县那边的盘顶算起,海拔有一千四百六十二米,而我们出发的平山县盘里村,海拔不过三四百米。这其间十五公里不到的行程,便要爬升这许多,其陡峭可知。据说,那百分之七的纵坡便有十三处,小半径的急弯更有五十余个。数字是枯燥的,但待你亲身驶上去,那滋味便鲜活而具体了。

自河北平山方向上行,这实在是一段自下而上的、颇需些耐性的征程。驾车行走其上,第一要紧的是那份从容的气度,切不可心浮气躁。

引擎声因持续的爬坡而显得低沉,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喘息。最是那些“U”形的回头弯,教人屏息凝神。一弯未过,视线刚随着车头转过山壁,另一弯的弧线已然等在眼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是大地在这里打了一个又一个坚硬的褶皱。

每逢入弯之前,必要早早地收了油门,稳稳地降下速度,然后,食指轻轻一按,“嘀——”的一声长笛,便顺着山谷荡了开去。这鸣笛,在此地并非催促与焦躁,倒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礼数,一声知会,一份提醒。倘若听见对面隐隐传来一声回应,心里头那根微微绷着的弦,便能松缓几分,知道前方那看不见的弯道后,也有一位同样谨慎的旅人。

如此盘旋着,约莫上行了一小半的光景,便到了晋冀两省的交界处,地名颇有趣,叫作“东货郎头”。想来古时穿梭此间的,多是些辛苦的货郎担夫,地名便留下了这生活的印记。

此地两山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下临深谷,幽邃不见底,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象。将车靠在路边,下来略站一站。回头望望来路,那灰色的带子已然在脚下盘旋了好几匝,渺渺地隐入山谷里;向前看看去程,它又毫不犹豫地伸向更高更远的山脊,没入云端。在这儿站上一站,风似乎也更劲了些,带着山石与松针的气息,有省界标牌提示,脚下已是山西的土地了。

过了东货郎头,再往上行,景致便愈加奇崛。山体多是裸露的岩石,铁灰或土白的底色,间或有一簇簇耐寒的灌木顽强地附着其上,点染出些苍绿。

待到一处颇为开阔的所在,设有观景台,这便是观赏“十八盘”全貌的绝佳处了。

停稳了车,倚着护栏望去,心下不由得一声惊叹。但见那条我们正行驶其上的公路,此刻全然铺展在对面巨大的山壁上,如一匹灰白色的软缎,被一双无形而极有耐心的手,反复地、精巧地折叠着,一层压着一层,一道叠着一道,那些弧线既刚劲如斧劈,又流畅似挥毫,就这样严丝合缝地镶嵌在莽莽苍苍的太行山壁之上。

这哪里仅是路,这分明是人类那一点不肯服输的意志,与亿万年造就的自然地理,经年角力后,留下的一个惊心动魄的奇观。

观赏已毕,回到车上,继续未完的攀爬。待到最后一次扭转方向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宽阔的所在出现在面前,这便是盘顶的停车区了,当地人称之为“垭口”。

将车稳稳停下,熄了火,那一路紧绷着的神经,连同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才真正地松弛下来。推开车门,山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高处的清冽与畅快。

走到崖边,凭栏下瞰,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攀爬,此刻静静地铺展在脚下。

那十八道弯,清清楚楚,宛如大地上刻下的一行艰深而优美的乐谱。一股子豪气,混着松快,从胸臆间油然升起。古人所谓“一览众山小”,未必指泰山,在此处,望着自己一步步丈量上来的路程,也颇有些类似的襟怀。

停车区下方,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碑,上面凿了“奋斗”两个大字,漆着醒目的红,许多游人喜欢在此合影。这二字,看似平直,放在此处,却十分贴切,将这一路行来的专注、谨慎、忍耐与最终抵达的畅快,都概括进去了。它不单指行车,似乎也隐喻着许多别的什么。

在山顶略作流连,让山风吹一吹衣襟,便该重新启程了。前方,便是下坡的路,通往盂县,通往更深的山西腹地。而这十八盘的经历,那弯道的惊险,鸣笛的默契,凭栏的眺望,便会沉淀下来,成为行囊里一份独特的、带着山石气息与引擎温度的记忆了。

#天南地北大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