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黄山人,从小活在山水画里。别人问起老家,我嘴上说着皖南小城,心里早把徽州古韵的底牌亮了个遍。白墙黛瓦、马头墙、牌坊群、新安江,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外地人向往半天。我们习惯了被赞美,也习惯了矜持,毕竟山水灵秀,后人说话带点文绉绉也是自然的。
所以去合肥之前,我没抱什么期待,一个安徽的省会,挨着江浙,常被调侃为‘最没存在感的省会’。问身边朋友合肥有啥,他们说好像有科技公司,还有个湖,我心想那不就是个新兴工业城市嘛,能深到哪儿去,结果这趟旅程,彻底颠覆了我的想象。
到合肥第一天,朋友带我去包公园,我站在浮庄的廊下,看着那片北宋年间的水域,心里还在盘算:这要搁徽州,得圈起来讲三天三夜的名人典故,旁边配个讲解员兜售文房四宝。但包公园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敞着,本地人在里面散步晨练,游客在岸边看荷花,谁也不打扰谁。清风从逍遥津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市声,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有点不一样。
更让我愣住的是天鹅湖边的景象。湖面开阔,对岸是线条冷峻的现代建筑群,安徽广电中心像一支竖立的巨笔。可湖边呢,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是放着风筝的孩子,是慢跑的老人。科技与生活,宏大的叙事与细微的日常,在这里没有隔阂地长在了一起。在徽州,历史是凝固的,是挂在墙上的画,是写在族谱里的字。可在合肥,它是流动的,是实验室里的灯光,是代码,也是湖边傍晚那一阵带着饭香的暖风。
朋友指着一片园区说,那里是‘中国声谷’,很多全球领先的智能语音技术从这里诞生。我听着,却看见园区绿化带里,一丛丛月季开得正好,有园丁在浇水。没有我想象中科技堡垒的疏离感,反倒有种扎实的、生长着的生命力。后来去科学岛,我又被触动了一次。一座岛,国家综合性科学中心。但走在林荫道上,看不出什么‘中心’的紧张模样。没有拒人千里的围墙,没有森严的岗哨,有的只是参天的梧桐、安静的实验室小楼、骑着自行车穿行其间的科研人员。
岛深入董铺水库,水色苍茫,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朋友说,很多顶尖的科学家就在这里工作、生活。我问,他们压力很大吧?朋友笑了,说当然有压力,但你看这环境,下班了来湖边走走,压力也就随着水波散了些。那一刻我明白了,合肥的底气,是种不自知的从容。他们不觉得把大科学装置和自然山水放在一起有什么特别,不觉得前沿探索和市井烟火必须泾渭分明,他们只是在建设一座城,让智慧有处安放,也让生活有处落脚。
在徽州,我们太讲究渊源了。吃什么都要问问是不是古法,做什么都要想想是不是正宗,仿佛离了传统的框子,东西就不够味了。可合肥人不这么想,好吃就是硬道理,舒服就是最高标准。去淮河路步行街,不是为了看多么辉煌的历史建筑,而是为了挤进那人声鼎沸的烟火里。
朋友带我去吃老乡鸡。不是大酒楼,就是街边常见的快餐店。一碗用农夫山泉炖的老母鸡汤,汤色清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米饭是用东北五常大米,粒粒分明。我说,一个快餐,这么讲究?朋友说,不然呢?快餐就不是饭了?天天吃的东西,更不能凑合。我们合肥人,搞得了量子,也喝得惯这碗汤。
夜里去吃小龙虾,宁国路一带灯火通明。塑料桌椅摆到路边,盆盆火红的小龙虾端上来,人们戴着一次性手套,剥得满手油光,聊着天,喝着啤酒。没有精致摆盘,没有繁文缛节,只有酣畅淋漓的痛快。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听口音像是刚从高新区下班过来,讨论的似乎是某个算法问题,但手上剥虾的速度一点不慢。这种奇妙的混杂感,让我觉得真实而生动。在合肥,美食不是供在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滚烫的、嘈杂的、沾着手指的生活本身。
我当然也去寻了合肥的古意。逍遥津公园,三国古战场,如今是市民的乐园。张辽的塑像矗立着,脚下却是跳广场舞的阿姨和玩滑板车的孩子。历史在这里没有成为沉重的负担,而是化作了公园名字里那一点“逍遥”的意趣。站在津桥上,看游船划过水面,仿佛能听见当年的金戈铁马,但更清晰的,是耳边孩童的嬉笑声。
钻进淮河路旁的李府小巷,李鸿章故居就安静地呆在那里。没有想象中的游人如织,参观的人三三两两。走进去,江淮民居的格局,展陈着这位晚清重臣复杂的一生。指尖拂过冰凉的木格窗棂,仿佛能触到那个风雨飘摇时代的温度。讲解员是个本地阿姨,说起李中堂,没有过分的美化或贬低,就像在说一个熟悉的、有争议的远房亲戚,语气里有一种家常的透彻。
最让我心静的是明教寺。它高踞在教弩台上,曹操曾在此点将练兵。拾级而上,踏入寺门,市井的喧嚣瞬间被隔在身后。古井、亭台、佛殿,香火袅袅。坐在廊下,听檐角风铃清响,看庭中古树投下斑驳光影。那一刻,千年时光仿佛被压缩在这方寸庭院之中。没有肃穆到让人屏息,只是安静,一种可以安放思绪的、宽厚的安静。合肥的“古”,不是展示品,是嵌在城市肌理里的呼吸,你走得快了可能错过,慢下来,就能听见。
如果说老城是合肥的“心”,那么巢湖就是它的“肺”。开车不过半小时,浩渺的水面便扑面而来。没有大海的激荡,却有湖泊的沉静与丰饶。沿湖大道修得平整,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水色,远处隐约可见姥山岛的塔影。摇下车窗,风里满是湿润的水汽,还夹杂着淡淡的鱼腥味,那是生活的、劳作的气息。
找一处湿地公园走进去,木栈道蜿蜒伸向湖中。芦苇荡沙沙作响,不时有水鸟惊起。傍晚时分,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归航的渔船变成黑色的剪影。有本地人在湖边垂钓,一动不动,仿佛长在了岸边。这里没有奇绝的风景,却有一种让人心绪平展的辽阔。站在这里,你会觉得,这座正在飞速生长的科创之城,依然有一片可以大口呼吸、安放疲惫的自然腹地。
离巢湖不远,是三河古镇。不同于徽州古镇的精致典雅,三河更显质朴亲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沿河而建的民居,后门往往就有石阶通到水边。坐上一艘摇橹船,船娘不紧不慢地划着桨,穿过一座座古桥。两岸是人家,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妇人在河边浣洗。橹声欸乃,水波荡漾,时光在这里慢得可以掬起来。这里也没有太多喧闹的商业,卖的多是本地产的米饺、米酒、酱菜,味道实在,价格也实在。
在合肥住,选择多样得让人惊喜。你若爱繁华便利,天鹅湖周边的高端酒店是不错的选择。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湖面,下楼就能融入时尚的商圈。但更妙的,是那些各有性格的住处。
朋友安排了一晚住在中国科技大学附近的一家设计师民宿。民宿藏在一个老小区里,外面看其貌不扬,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庭院里种着竹子,墙上爬着藤蔓,房间里的书架上竟有不少科普读物和科幻小说。房东说,常有科大的学生或访学的学者来短住,喜欢这里的安静和书卷气。夜晚,坐在小院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校园铃声,抬头能看到清晰的星空,仿佛离那些探索宇宙奥秘的头脑很近很近。
另一晚,我们住到了巢湖岸边的一家民宿。独栋的小屋,推开窗就是无垠的湖面。清晨被湖上的鸟鸣唤醒,看着朝阳从水天相接处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暖金色。这里没有电视,网络也慢,却有一整面墙的书和一套不错的茶具。白天出去环湖骑行,傍晚回来,就坐在露台上,泡一杯本地的白云春毫,什么也不想,只看湖水变幻颜色,直到星光洒满水面。这种从城市核心到自然湖畔的快速切换,是合肥赋予旅人的独特奢侈。
离开合肥那天,朋友送我,问我觉得合肥怎么样。我想了想,说:黄山是让人惊艳的,合肥是让人安心的。惊艳是一瞬间的冲击,安心是长久的熨帖。他没说话,只是从车里拿出一盒刚买的詹记桃酥,塞给我,说路上吃,还是热的。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合肥最独特的地方。它不活在“徽州”的历史光环下,也不刻意模仿任何一座大都市的模样。它坦然地做着自己——既敢在科技创新的大潮中争当“急先锋”,建造“量子大道”,也安心地守着那一碗炖了多年的老母鸡汤;既能在实验室里追逐世界最前沿的星光,也乐于在傍晚的公园里看一场最寻常的日落。它的“火爆”,不是喧嚣的、排外的火爆,而是一种内在生命力的旺盛,一种让科技与人文、城市与自然、雄心与日常和谐共生的强大能力。
那些活在山水画里、端着古韵架子的人,跑过来一看,会发现这里有一种更扎实、更开阔的活法。黄山教会我什么是意境,合肥教会我什么是格局。而格局,就是把最前沿的、最厚重的、最烟火气的,都妥帖地安放好,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路。这,就是世界的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