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叫‘松岭’的地方回来已有数日,人坐在家中,心神却仿佛还滞留在那片白山黑水之间,被松花江的晨雾润着,被张广才岭的松涛托着。它就静静地伏在吉林与黑龙江的交界线上,地图上只是一个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墨点,没有长白山的盛名,也无雪乡的喧腾,反倒像被时代列车轻轻掠过时,遗落的一枚温润琥珀,兀自闪着内敛的光。
这里名义上是镇,实则更像一个被森林与江水小心包裹着的聚落。街道是笔直的,顺着江岸的走向铺开,两旁多是些敦实的砖房或刷着淡色涂料的矮楼,偶尔能瞥见几栋俄式风情的木刻楞老屋,窗框上的蓝漆已斑驳。抬眼是望不到边际的、墨绿与黛青交织的林海,低头见的是从山间奔涌而出、在此处忽然变得温驯的松花江水,浩浩汤汤,沉静无声。现代基建的简洁线条与原始山林的苍莽气息,就这么不着痕迹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冷冽又宽厚的包容感。
站在镇子东头的江堤上,仿佛能同时感受到两省的风,听见略有差异的乡音在此处交汇、稀释,最终都化作了江面上一缕氤氲的水汽,不急不躁,缓缓升腾。
前往松岭镇,比想象中要便利许多。若从哈尔滨或长春出发,高铁能抵达邻近的县级市,再换乘一趟班车或预约一辆本地车,约莫一个半小时,便能深入这片林区腹地。自驾则是更自在的选择,沿着高速一路向东北,当车窗外的平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次生林取代,空气里开始弥漫松脂的清冽气味时,目的地便近了。
我最眷恋的是进入镇子前那最后二十公里林间公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红松与白桦,树干笔直,高耸入云,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斜射的光柱,在铺满松针的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摇下车窗,风里满是湿润的泥土与腐殖层的味道,混合着远处江水带来的微腥水汽。若是深秋,层林尽染,金黄、赭红、墨绿泼洒开来,车子便像驶进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里。
镇子本身小巧,内部交通几乎可以忽略。一条主街沿江伸展,步行是探索它的最佳方式。想去更远的江湾、林场或是某个防火瞭望塔,镇口的广场边总有几辆待客的私家车,司机多是本地林场退休的职工,车费公道,还能给你指指哪片林子蘑菇多,哪个江岔子鱼肥。
在这里,行程不必排得密不透风。两日光景,足以触摸到它的骨骼与脉搏。第一日,适合在镇子及周边的人文痕迹里慢溯。去看看那座横跨两省的百年铁路桥,走走江边用巨大鹅卵石铺就的堤岸路,探访藏在林场深处的老火车站旧址。让脚步先丈量这片土地被时光抚摸过的纹理。
第二日,则应当全然交付给那片独一无二的景观——江畔的石林与雾凇奇观。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名山石林,而是江水亿万年来切割、风化岸畔玄武岩形成的独特地貌,冬日里与蒸腾的江雾相遇,便幻化出玉树琼花的雾凇世界。需要用一整天,在石阵与冰凌间徘徊,看晨雾如何为奇石披上素纱,看夕阳又如何将冰晶染成金红。
若能偷得第三日的闲暇,那便是额外的馈赠。可以毫无目的,只在江边的木栈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听冰层下汩汩的水流声,或是向守林人借一辆旧自行车,沿着防火道骑进森林深处,骑到无路可走,便停下来,对着空山发呆。这里的妙处,就在于这份可以被慷慨挥霍的、无人催促的宁静。
在松岭镇寻味,无需执着于点评软件上的排名。江边任意一家挂着“鱼馆”招牌的平房,或者林场家属区里飘出炊烟的农家,端上桌的便是最本真的风味。这里的饮食,带着东北黑土地的厚实与松花江水的鲜活,是一种扎根于山水的踏实。
早餐往往从一碗黏稠喷香的大碴子粥开始,配上煎得两面焦脆的玉米面饼子,就着一碟自家腌的芥菜疙瘩,咸香爽脆,暖胃又暖心。若是冬日清晨,一定要来一碗热腾腾的杀猪菜,酸菜、血肠、五花肉在铁锅里咕嘟着,蒸汽模糊了窗玻璃,也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正餐的主角,永远是江与山的慷慨。一道“江水炖江鱼”,只用几片姜、一把葱,汤汁便奶白浓醇,鱼肉细嫩得几乎入口即化。用椴木生长的黑木耳炒一盘本地散养的鸡蛋,黑黄相间,滑嫩脆爽。最不能错过的是“林蛙炖土豆”,这是地道的山珍,味道鲜美无比。主食常是筋道的手擀面,浇上蘑菇肉酱卤,或者直接来一盆贴着焦嘎巴的铁锅炖,围着锅边坐下,吃得浑身暖透,额角冒汗。
镇子南头,森林的边缘,静卧着一座废弃的“森铁”火车站。红色的砖墙已然斑驳,木质窗棂腐朽,空荡荡的站台上荒草丛生,只有锈迹斑斑的铁轨还执着地伸向森林深处,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木材与远方的旧梦。站房内,褪色的时刻表和积满灰尘的售票口尚在,站在空旷的候车室里,能听见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松涛。
触摸冰凉粗糙的砖墙,仿佛能触到当年蒸汽机车喷吐的白雾,听见伐木工人沉重的号子与火车进站的汽笛。没有游客的喧哗,只有时光在此沉淀下的巨大寂静,与一种工业文明退场后,被自然悄然回收的苍凉诗意。
与废弃车站的寂寥相对的,是镇中心那条依然活着的“供销社一条街”。路面是水泥的,不算平整,两旁是颇有年代感的平房店铺,招牌字体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的风格。杂货铺里商品堆到天花板,五金店门口摆着农具,理发店的转灯还在慢悠悠地转。老人们聚在街角下棋、晒太阳,用浓重的方言聊着家常,他们对偶尔闯入的游客投来平静的一瞥,便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这条街,弥漫着一种未被过度打扰的、扎实的生活气息,漫步其间,仿佛一脚踏回了某个缓慢而温暖的旧日时光。
松岭的魂灵与绝色,尽在镇西那片临江的玄武岩石林与它造就的四季幻境。这并非云南石林那般喀斯特地貌的秀美,而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玄武岩柱状节理,经江水千万年切割、风化,形成的嶙峋奇崛的阵势。岩柱或如利剑指天,或如巨册叠放,在阴晴雨雪中变换着铁灰、黝黑、赭红的色调。穿行于石阵狭窄的缝隙与天然的观景平台之间,只觉造物之奇诡,人力之微渺。
而它的独一无二,在冬季展现得淋漓尽致。松花江水在此段终年不冻,蒸腾的水汽遇到寒冷的空气,便凝结在石林每一处棱角、每一根枯枝上,日复一日,雕琢出一个纯粹无瑕的琉璃世界。晨雾起时,石林若隐若现,宛如仙境;晴日之下,冰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蓝天下是一片璀璨的玉树琼花。这并非人工浇铸的冰雕雪塑,而是天地合作、机缘巧合下的自然奇观,规模之大、形态之奇、存续时间之长,在国内确属罕见。
若想俯瞰这全景,需登上石林后方一座不高的防火瞭望塔。攀至塔顶,视野豁然开朗。但见莽莽林海如绿色绒毯铺向天际,银亮的松花江如一条玉带蜿蜒其中,而那一片灰黑色的石林与冬日纯白的雾凇奇景,就镶嵌在江湾之畔,对比强烈,又浑然一体。宏大的自然画卷与脚下静谧的小镇炊烟,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冷暖交响。
来访此地,最好的时节或许是深秋与隆冬,既能领略五彩山林,又能邂逅雾凇奇观。非节假日时,游人稀少,住宿价格平实,山林江畔更显本真面貌。核心的石林景观步行可达,稍远的站点遗迹打车也不过起步价,无需复杂的交通预算。那座废弃的森铁站无需门票,它的价值在于那份直击心灵的时空错位感,远非金钱可以标价。吃饭只需跟着本地人的节奏,看到哪家店门口停着不少当地车牌,进去准没错,味道实在,分量敦厚。
入夜后的松岭镇,没有流光溢彩的夜市,只有街边几盏昏黄的路灯,和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主街上或许会有一两家烧烤店亮着灯,炭火映红老板的脸,烤肉的香气混合着冷冽的空气,飘出很远。本地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简易的棚子下,喝着白酒,声音不高地聊着。这份不张扬的、恰到好处的暖意,让人感到踏实,仿佛自己不是匆匆的旅人,而是晚归的故友。
离开时,行囊里除了几包晒干的榛蘑和木耳,似乎还装走了一襟松香、满眼冰晶。这个默默无闻的省界小镇,未曾许诺我任何波澜壮阔的传奇,却用它的苍茫石林、奇幻雾凇、寂寥站台与温热饭菜,给了我一种沉静的抚慰。它介于都市的喧嚣与荒野的荒凉之间,既有基本的生活便利可依,又有原始的自然奇观可栖,一切都妥帖得刚刚好。或许,旅行的收获,有时就是找到这样一个角落,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从从容容地走,然后,把一颗被山水涤荡过的心,平和地带回日常的轨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