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沿着黄浦江边的绿道行走、跑步或骑车,已经成为除了淮海中路、南京东路、陆家嘴、豫园城隍庙之类的传统旅游点之外的深度旅游项目之一。即便不是来旅游的本地居住者,也经常将右岸(左岸很多路段禁行自行车)这目前长度为二十四公里的风光带,作为理想的休闲运动场所。背着双肩包的行走者、穿着紧身的短打扮的跑步者、被骑得很流畅的蓝色和黄色的共享单车,好像一直都络绎不绝,永续存在。
江边很多个角度上的风景,都曾深深地吸引了我。包括现在,眼前这幅画面:江边的矮墙挡水坝边,一棵原装的大树下,有一个长条桌和几个固定的圆椅。
所谓原装的大树,就是在将江边建成旅游区之前就已经生长在这里的大树,一棵枝杈遒劲的大槐树,一棵在早春已经有很多花儿开放了的时候它依旧沉浸在冬眠中的大槐树。它的躯干和枝杈都不是笔直的,在生长过程中因为风和水的方向而自然倾斜,因为生长过程中被周围这一带作为码头和仓库而遍布的管道与墙壁环境压迫,它把自己的躯干和枝杈很自然地伸向了江水的方向。那个方向上有不被遮挡的阳光,有常年不断的水汽,有可以舒展的空间。
现在一切束缚和压迫都已经卸掉,它迎来了一辈子都没有想到过的自由。在这样一辈子都没有想到过的自由里,它依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一切早就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一般。
站在这棵树下看黄浦江,树枝在上面很自然地做了画框,将眼前的流水和行船都框定在了一个稳稳的视野里。树下的长桌是最简洁的格式,只有一个平平的桌面,桌面不宽却长,绕着树干有一个弧形的转弯,非常贴合地保护了树,配上几个同样风格的简洁圆凳,便将一天之中所有可能有树荫的位置都做了有桌有椅的安排。
沿着滨江绿道骑车的、走路的人们,到了这个位置,都愿意站一站、坐一坐,不由自主地拍个照。绿道另一侧就是有厕所、有热水供应,还能坐到有空调的屋子里看书的望江驿,在这老槐树下的长桌边坐定了,双肘伏案,腰背得到了难得的休息,可以好好地喝一番热茶,回味一下沿途所见的风景。何况,眼前就有一幅不输于沿途所见任何一个位置上好画面。
江水在阳光下有一道宽窄不一的闪光带,闪光带上无数粼粼的亮点一直在闪烁,除非是又有一艘船缓缓地驶过,挡住了一段阳光;除非是一只翅膀宽大的白色鸟儿翱翔着将阳光遮挡了那么一瞬间。
在大树下,有桌有椅有热茶,面对永不停歇的流水和流水上的闪光与船行鸟影,世界突然就有了被确认了的感动。生活如流水一成不变,貌似平淡,在平淡中终于就有这样一个拥有画面感的位置,在生活的流水上形成一个表面平静、内心澎湃的高潮。
所有沿江而行的人们在心里暗暗追寻的,就一定是这样一个内心中的高潮位置,它究竟在哪里才会出现,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事先进行的经验主义预测往往无效,事后再行重复还有没有也不能确定。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只有像这样沿着江开启了或者再次开启了自己徒步或者骑车的行程,才有可能在某个空间位置上出其不意地达成。
一条大河的美妙,肯定不是一次抵达就能完全领略的。哪怕是一次次重复中的发现,也总是会像全新的发现,与眼前的季节和角度有关,与你当下的身心状态更是息息相关。
之前在一个江边有缓坡的位置上也曾经有过类似的诗意涌现,可惜的是因为人很多,没有停留。现在望着静静地江水,那个场景被一点点回放出来:江边是很宽的步行广场,步行广场逐渐向上过渡,一排行道树下是一条宽度适中的漫步道,漫步道的里侧是种植着一层层的低矮植被的梦幻花园。梦幻花园里的低矮植被有颜色在春天里开始渐变的枝条灌木,也有已经盛开的花,其间一座亭子和低矮的植被的高度很相称,好像是小人国里的高大建筑。在这个位置上,有锐角向里的一个三角形的长条椅,可可供徒步和骑车的人、推着婴儿车的人落脚歇息。
由上到下,从亭子到低矮植被和花朵,再到长条椅上悠闲的人们,再到江边广场上怡然的游客,江中的水,水上的船,对岸建筑的倒影,包括那些没有发言的树枝树干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这一切都沐浴在二月下旬早来的春风里,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之中。那一瞬间,我觉着江边的一个诗意时刻已经达成。它不稳定,它甚至也未必能持续,可只要感受到了,就会在心中永存。
沿江而行,这已经有了两个诗意的位置,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好的一个?抱着这样的期望,人们总是会在沉浸片刻之后再次前行,不肯就此止步。前面有草坪,有刚刚开花的玉兰树,有弧形的桥,有可以搭帐篷的慢坡,还有大型船只靠在岸边上等待假期结束重新启程的码头,还有窄窄的红色的跑步道夹在两排绿色的香樟树之间的所谓南墙地带……
南墙将全部江边绿道做了戛然而止的截断,让人禁不住就会趴在墙边向外遥望,遥望未来可以继续沿江一直走下去的路,那路上一定还会有属于每一个行路人自己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