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船刚离岸，我就把手伸进了万绿湖的水里。

不是什么正规项目，就是趁船身倾斜那一下，弯腰捞了一把。水从指缝漏下去的时候，凉意没马上走，留了一会儿。同行的人笑我，至于吗？

至于的。

在这之前，我对“水质好”三个字没什么具体概念。直到船开进湖心，低头看，不是那种一眼见底的透明，是透明的绿，绿得发亮，像一块化在山里的果冻。船桨划过的地方，波纹底下能看见鱼的影子，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小群一小群，悠悠地游。

导游说了一句话，被我记下来了：“这水，拧开就能喝。”

万绿湖其实不叫湖，叫新丰江水库。1958年，新丰江下游修大坝，淹了山谷，才有了这370平方公里的水面。换句话说，我们现在船底驶过的，是几十年前的村庄和稻田。

奇怪的是，站在船上，你完全感觉不到“人工”两个字。山是圆的，湖是弯的，岛是散落的，一切都像是自然长成这个样子。只不过凑近了看，水太清了，清到不太像南方水库的样子。南方水多，但大多是黄的、浑的，带着泥沙的气息。万绿湖不一样，它的绿是那种翡翠的绿，绿得干干净净。

最让我愣住的一件事，是在水月湾。

那儿有个水上娱乐中心，可以游泳、踩单车、钓鱼。我本来没打算下水，结果看见一个本地大哥，穿着大裤衩，一个猛子扎进去，半天没冒头。等他上来的时候，抹了一把脸，冲岸上喊了一嗓子：“甜的啊！”

旁边的人笑，我也笑。但他那句话我没忘。

后来我才知道，万绿湖的水是供往深圳和香港的。东深供水工程的源头就在这儿，每年几十亿立方米的水，从这里出发，流进几千万人的杯子。换句话说，我们可能在深圳喝过同一杯水，在香港泡过同一壶茶，只是从来没想过，它从哪儿来。

午后，用无人机飞了一圈。

从天上往下看，万绿湖不像湖，像一块被打碎又拼起来的蓝绿色镜子。三百多个岛，有的像龟，有的像月牙，有的什么都不像，就那么随意地浮着。阳光斜过去的时候，水面一层一层地变颜色，近的是浅绿，远的是深蓝，再远一点，和天混在一起。

我没有拿它和千岛湖比。

千岛湖我也去过，大，壮，气势磅礴。但万绿湖不太一样，它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像景区。船走了，鸟叫了，风声穿过林子，你能听见自己踩在栈道上的脚步声。

回程的时候，船上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我靠在船舷上，看着水纹一圈一圈散开。有个念头冒出来：

这水，从山里的雨，到谷底的河，再到拦起来的水库，流了几十年，最后进了谁家的水壶？

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它就在我手边，凉凉的，绿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