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总是悄然无声地降临嘉州。当岷江的薄雾还缠绕在江心洲头,当峨眉山的残雪尚在晨光中闪烁,嘉州的春天,已如一位素衣女子,踏着轻盈的脚步,从青衣江的波光里走来,从乐山大佛的眉梢间滑落,轻轻拂过这片古老而温润的土地。
清晨,雾气氤氲,江面如铺开一匹素绢。青衣江自西向东,蜿蜒如诗,水色澄澈,倒映着两岸初绽的桃李。岸边柳树抽新芽,嫩绿如烟,随风轻摆,似在低语着春的絮语。偶有渔舟划破水面,橹声咿呀,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飞向远处的山影。那山,是凌云山,是乌尤山,是峨眉山的余脉,层峦叠翠,如黛如墨,在晨曦中静默伫立,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而那尊巍然端坐的乐山大佛,便藏在这山与江的怀抱之中,静看春来秋往,听尽江声如诉。
春日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炽烈,也不似冬日那般吝啬。它温柔地洒在大佛的肩头,洒在凌云寺的飞檐翘角上,洒在香客们虔诚的背影里。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两旁古木参天,苔痕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偶有山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湿润与山花的芬芳,令人心神俱静。站在大佛脚下仰望,那慈悲的面容在春光中显得格外安详。他的眼眸低垂,仿佛正凝视着嘉州的每一片新叶、每一滴春水,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嘉州之春,不止于山川壮丽,更藏于市井烟火之中。乐山城不大,却处处透着生活的诗意。老街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茶馆里早已坐满了人。一壶茉莉花茶,一碟泡菜,三五老友围坐,谈天说地,话着春耕的打算,说着江边新开的野花。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檐角滴落的春雨。街边的油炸串串摊子冒着热气,香气四溢,那是属于嘉州人独有的春日滋味——热烈、鲜活、接地气。
走出城区,春意更浓。五通桥的盐井边,老盐工依旧守着古老的技艺,卤水在锅中翻滚,蒸汽升腾,与春日的薄雾交融,宛如仙境。而那片片茶园,则是另一番景象。茶农们背着竹篓,在翠绿的茶垄间穿梭,指尖轻巧地采下嫩芽。新茶初焙,清香扑鼻,一杯入喉,仿佛饮下了整个春天。嘉州的茶,不似龙井那般清雅,也不似铁观音那般浓烈,它带着山野的野性与江水的润泽,是土地最真挚的馈赠。
春日的田野,更是生机盎然。水稻秧苗在水田里悄然生长,蛙声阵阵,如自然的交响。农人牵着水牛,在田间耕耘,犁铧翻起黑土,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远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山脚,与蓝天白云相接,美得令人屏息。偶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笛声悠扬,飘荡在春风里,仿佛在诉说着嘉州千百年来不变的农耕文明。
而嘉州的春夜,又是另一番意境。当暮色四合,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灯火渐次亮起。江面倒映着城市的光影,波光粼粼,如星河倾泻。沿江的步道上,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静立观江。偶有游船划过,船头灯影摇曳,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如春夜写下的诗行。远处,大佛在夜色中静默如初,唯有江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春的絮语。
嘉州的春天,是山水的诗,是人文的画,是时间的低语。它不张扬,却深沉;不喧嚣,却动人。它藏在大佛的衣褶里,藏在茶农的指尖上,藏在渔夫的橹声中,藏在每一个嘉州人微笑的眼角里。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关于自然的恩赐,关于文化的传承,关于生命的延续。
我曾见过北国的春,那是在冰雪消融后匆匆而来的生机;也见过江南的春,那是在烟雨朦胧中婉约绽放的柔情。而嘉州的春,却是另一种风骨——它既有巴蜀山水的雄奇,又有川西平原的温润;既有大佛的庄严,又有市井的烟火。它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如一位智者,在江畔静坐,看云卷云舒,听江声不息。
当春雨淅沥,洒在乐山的屋檐上,滴答作响,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我站在江边,看雨丝织成帘幕,笼罩着远山近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嘉州之春,不只是季节的更替,更是一种生命的节奏,一种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它教会我们慢下来,静下来,去聆听一片叶的生长,去感受一滴水的流动,去珍惜一缕阳光的温暖。
春将尽时,山花渐次凋零,但新的生命已在萌发。江水依旧奔流,大佛依旧静坐,嘉州的人们依旧在土地上耕耘、生活、歌唱。春天的絮语,不会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嘉州之春,是写不尽的诗,是看不厌的画,是灵魂深处最温柔的归处。它不需华丽的辞藻去描绘,只需一颗宁静的心,去感受,去倾听,去爱。在这片被江水滋养、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上,春天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藏进了大佛的微笑里,藏进了茶香里,藏进了每一个嘉州人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子里。而我,愿做那江边的一棵树,静静守望,听尽嘉州之春的絮语,直到岁月尽头。(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