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广州白云机场3号航站楼的落地窗前停住的。窗外滑行的飞机反着光,像一尾银鱼切开岭南湿润的空气;她低头看手机——林晓刚发来一条语音:“行李寄存好了,打车已约,你出来直接扫二维码。”那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攥着的不只是一张登机牌,还是一把被锈住二十年的锁。
林晓是她在俄亥俄州代顿市沃尔玛超市的同事,华裔,话不多,但每次轮班都顺手帮她把收银台前打翻的硬币一颗颗捡起来。去年感恩节后,林晓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红色机票:“来潮汕过年,看英歌舞,捶牛肉丸,夜里十一点还能边吃蚝烙边听阿伯拉二胡。”莉娜当时笑了,笑得肩膀抖——在代顿,她连晚上八点过街都要绕开喷泉广场那排长椅,因为常有醉汉躺在上面哼走调的国歌。
可她真去了。不是旅游团,是拎着一个帆布包,跟着林晓坐地铁从广州南站出来,拐进恩宁路一栋老骑楼。楼下就是菜市场,六点刚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摆满带露水的芥蓝、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刚出笼的虾饺,摊主见她盯着一串青提发愣,直接剪下一颗塞进她手里:“尝!不甜不要钱。”那甜味在舌尖炸开时,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周驱车17英里去城郊的Kroger超市——蔬菜包在发泡塑料盒里,贴着价签,冷气开得人起鸡皮疙瘩,收银员从不抬头,连“谢谢”都像录音机卡带。
后来她独自溜达到珠江新城。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穿拖鞋,没带包,就揣着手机。骑手拎着两份肠粉从她身边掠过,广场舞阿姨的扇子哗啦一响,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街角喂流浪猫。她拍了张照发给代顿的朋友:路灯下,三个外卖箱整齐靠在树影里,像三只安静的萤火虫。对方回:“你在哪拍的?好莱坞片场?”
高铁去长沙那天,她摸着座椅扶手上的USB口发呆。窗外稻田飞速倒退,餐车推过来时,乘务员笑着递上一杯免费热水——她在美国坐Amtrak从辛辛那提到芝加哥,列车晚点四小时,车厢里有人呕吐,没人送水,她攥着信用卡单据在洗手间哭了一路。
潮汕那个除夕夜,她亲手把牛肉捶成丸子,手臂酸得发抖。旁边阿嬷说:“力气不够?那就多捶十分钟。”老人手背青筋凸起,可舞起英歌棍来,呼呼带风。
回程航班上,她翻相册:凌晨四点的早茶档蒸汽氤氲,共享单车锁在祠堂门口,社区图书馆里戴老花镜的爷爷教孙子写毛笔字……飞机落地代顿,她没开灯,在漆黑里坐了整整三小时。不是难过。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原来人最疼的不是摔跤,是突然听见自己二十年来信以为真的那堵墙,正一块块簌簌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