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姑娘来中国旅游,家人担心不安全,回国后:中国让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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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丽·哈拉尔德松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奥斯陆峡湾的海面。十月的傍晚,太阳已经很低了,把整个峡湾染成一片金红色。那些散落在海面上的小岛,像一块块深色的剪影,静静地卧在金色的水里。

这是她看了二十三年的风景。从她记事起,这个峡湾就在那里,冬天结冰,夏天湛蓝,春秋两季被夕阳染成各种她形容不出的颜色。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看下去,直到变老,直到和父母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结婚、生子、终老。

但此刻,她即将离开。

“英格丽,进来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峡湾,转身走进屋里。

餐桌上摆着她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三文鱼、煮土豆、炖蔬菜、越橘酱。爸爸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妈妈在给每个人倒牛奶,手有点抖。

“机票都确认了?”爸爸问。

“确认了。”英格丽说。

“北京那边有人接吗?”

“有,学校安排的。我一下飞机就有人接。”

爸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

这是最近一周他们家餐桌上的常态。自从英格丽宣布她要去中国做交换生,这个家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了,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碰碎什么。

“我看了新闻,”妈妈终于开口,“说中国那边……挺乱的。到处都是人,空气也不好,还有那个什么……雾霾。”

“妈,那是北京,我要去的是成都,不一样的。”英格丽说。其实她也不知道成都是什么样,地图上看起来离北京很远,应该不一样吧。

“再不一样也是中国,”妈妈说,“那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去帮你?”

英格丽放下叉子,看着妈妈:“妈,我都二十三岁了。我去过德国,去过法国,去过意大利。中国就是远一点,没别的不同。”

妈妈没说话,只是低头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

爸爸开口了:“你妈不是不让你去,是担心。我们都不了解那个地方,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发展得特别好,有的说特别乱,还有的说……”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英格丽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新闻她也在网上看到过。但她不相信一个十四亿人的国家会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十四亿人,如果真是那样,怎么活下来的?

“爸,”她说,“我就是去看看。半年而已。如果我受不了,随时可以回来。”

爸爸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吃完饭,英格丽回到自己房间。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深蓝色的,轮子顺滑,躺在墙角像个等待出发的宠物。她又检查了一遍:护照、签证、录取通知书、欧元现金、信用卡、北欧转换插头、冲锋衣、羊毛袜、一条厚厚的围巾、两本书、一包妈妈塞进来的鳕鱼干,“万一那边吃不惯,能垫垫”。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叫“成都”的地方。地图上,它在中国的心脏地带,四周被群山环绕。她搜了搜天气,显示十月的平均气温是十六度。比奥斯陆暖和。她又搜了搜照片,看到的是大熊猫、火锅、古色古香的街道、密密麻麻的高楼。

陌生的。全是陌生的。

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微型的河流。她从小看着这条裂缝长大,下雨的时候觉得它会漏水,晴天的时候觉得它很安心。这是她的天花板,她的房间,她的家。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一切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开车送她去机场。

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很安静,出发大厅里人不多,值机柜台前稀稀拉拉排着几队。英格丽托运了行李,拿着登机牌,站在安检入口前。

爸爸看着她,眼睛里有话,但没说。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不管几点,都打。”

“好。”

“如果有什么事,就去找大使馆。号码记好了吗?”

“记好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英格丽愣住了。爸爸不是那种喜欢拥抱的人,从小到大,她记得的拥抱不超过五次。

“好好的。”爸爸在她耳边说。

英格丽的鼻子酸了。她用力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回头的时候,爸爸还站在原地,挥着手。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英格丽透过舷窗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另一种灰,带着一点土黄色,像有人给整个天空蒙上了一层薄纱。

这就是雾霾?她想起妈妈的话。

走出机舱,她深吸一口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也不难闻。

转机。再等三个小时,飞成都。

她找了个座位坐下,开始观察周围的人。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看人。

人很多。比她见过的任何机场都多。穿着各种衣服的人,拖着各种行李箱,说着各种她听不懂的话。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自得,有的在大声讲电话,有的低头看手机。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

英格丽有点意外。她以为外国人在这里会很显眼,会被人盯着看。但事实上,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就像一片普通的叶子,落进了人群的河流里,瞬间被淹没了。

三个小时后,登机。飞成都。

飞机起飞时,英格丽看着窗外的北京,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里。她突然有点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失重感。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成都双流国际机场。英格丽走出舱门,第一口呼吸就让她愣住了。

不一样。

北京的空气是干的,有点呛。成都的空气是湿的,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有点像松针,又有点像草药,还有点像……火锅?

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幻觉。成都的空气里,真的有火锅的味道。

取行李,出关,走向到达大厅。远远的,她看到一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INGRID HÅRADSSON”。

举牌子的是个年轻女生,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圆圆的脸,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到英格丽走近,她放下牌子,伸出手:“Ingrid? Hi, I’m Xiao Yu. Welcome to Chengdu!”

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流利,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谢谢。”英格丽用刚学会的中文说。

小宇眼睛亮了:“你会说中文?”

“就会这一个词。”

小宇笑了,笑得很开心:“没关系,我教你。走吧,车在外面,送你去公寓。”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英格丽看着窗外,眼睛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宽。路太宽了。奥斯陆的路也宽,但那是北欧式的宽,空旷的宽。这里的宽是另一种宽,八车道、十车道,路上塞满了车,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自行车在人行道上飞驰。一切都挤在一起,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秩序。

“成都怎么样?”小宇问。

“还不知道,”英格丽说,“刚来。”

“你会喜欢的,”小宇说,“成都很舒服。吃的多,玩的多,人也好。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去了别的地方都不习惯。”

“你去过哪儿?”

“上海,待了两年,读书。毕业后就回来了,”小宇从后视镜里看她,“上海也很好,但不舒服。太大了,太快了。成都刚刚好。”

英格丽点点头,没说话。她还不理解什么叫“舒服”,什么叫“刚刚好”。对她来说,这些词都太抽象了。

车子停在一栋楼下。那楼大概有二十层,灰色外墙,很多阳台上晾着衣服。小宇帮她提着行李上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有点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就是这间,”小宇打开一扇门,“学校给你租的,一室一厅。你看看行不行。”

英格丽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台空调。客厅里有一张小餐桌,两把椅子,一个小冰箱,一个电磁炉。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很近,近到能看到对面阳台上晾的被子是什么花色。

“还行吗?”小宇问。

英格丽点头:“很好,谢谢。”

小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电话和微信,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楼下有超市,什么都能买到。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去学校注册。”

她走后,英格丽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车声,近处有说话声,楼下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放的录音还是自己唱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陌生的网。

她掏出手机,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安全。”

然后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样式奇怪的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八千公里外,是奥斯陆,是她看了二十三年的峡湾,是她熟悉的一切。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窗外那些陌生的声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像火锅一样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英格丽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

“喂?”

“英格丽!你终于接了!”妈妈的声音很着急,“昨晚怎么没打电话?”

英格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妈,这边比挪威晚六个小时,我昨晚到的时候,你们那边已经凌晨三点了。我怕吵醒你们。”

“那也应该发个消息啊。”

“发了,发了微信。”

“微信?那个东西我们不会用,”妈妈说,“你爸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你就打电话,多贵都打,别省那个钱。”

英格丽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沉默了两秒,妈妈问:“那边怎么样?”

“刚到,还不清楚。”

“安全吗?”

“应该安全吧。我还没出门。”

“那你自己小心,”妈妈顿了顿,“你知道吗,昨晚你奶奶打电话来,听说你去中国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她说新闻里放的,中国那边可乱了,街上到处是人,还有人抢东西,吃东西也不卫生……”

“妈,那是新闻。”

“新闻还能骗人?”

英格丽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新闻不一定骗人,但新闻只放他们想放的东西。挪威的新闻里,中国永远是一个遥远的、神秘的、有点可怕的地方。就像中国新闻里的挪威,大概也只是冰天雪地和三文鱼。

“妈,我挺好的。这里有人接,有人安排,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那么远……”

挂了电话,英格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中国的阳光,和挪威的不一样。挪威的阳光是清冷的,淡金色的,像冰山水面上反射的光。这里的阳光是暖的,有点发白,照在皮肤上有种黏黏的感觉。

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下楼等小宇。

楼下的世界让她愣住了。

早上八点,街上已经全是人。卖早餐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人们端着碗,站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聊天,吃完把碗往摊子上一放,抹抹嘴就走。

英格丽看呆了。在挪威,早餐是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吃的,没人会站在路边吃东西,更没人会把碗随便一放就走。

小宇准时来了。看到英格丽站在楼下发呆,她笑了:“看什么呢?”

“他们……”英格丽指着那些吃早餐的人,“就这样吃?”

“对啊,早餐摊嘛,方便。你吃了没?”

英格丽摇头。

小宇拉着她走到一个摊子前,用中文和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东西,递给小宇。

“尝尝,豆花。”小宇说。

英格丽接过碗,看着里面白白的、颤颤的东西,上面浇着红油、撒着葱花、炸黄豆、榨菜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闻起来很香。

她尝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空白了。

咸的。辣的。麻的。香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她的舌尖上炸开。豆花入口即化,红油的香辣,榨菜的咸脆,葱花的清新,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味觉冲击。

“好吃吗?”小宇问。

英格丽点头,拼命点头。

小宇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成都人都爱吃这个。”

吃完豆花,小宇带她去学校注册。学校离公寓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一路上,小宇给她介绍各种东西:这是超市,这是菜市场,这是公交站,这是地铁口。英格丽努力记着,但脑子根本装不下。

注册很顺利。办完手续,小宇说:“走,带你去吃午饭。”

“吃什么?”

“火锅。来成都,第一顿必须吃火锅。”

英格丽不知道火锅是什么,但她已经学会了相信小宇。

火锅店在一个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大,坐满了人。一进门,那股在机场就闻到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次更浓、更烈,呛得英格丽直咳嗽。

小宇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过菜单,问:“能吃辣吗?”

英格丽想了想:“不知道。没吃过。”

“那就微辣吧,”小宇在菜单上勾了几笔,“你放心,成都有句话,微辣是我们最后的妥协。”

菜上来了。一大锅红彤彤的汤,在桌子中间翻滚着,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各种生的菜:牛肉、羊肉、毛肚、黄喉、藕片、土豆、豆皮……全是生的。

“怎么吃?”英格丽问。

“涮,”小宇演示给她看,“夹着肉,在锅里涮几下,变色就能吃。”

英格丽学着她的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了十几秒,然后捞出来,蘸了一点香油蒜泥,放进嘴里。

烫。辣。麻。香。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呼气。

小宇递给她一杯水:“快喝!第一次都这样。”

英格丽喝了整整一杯水,那种辣才稍微退下去一点。她看着小宇,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这就是微辣?”

小宇忍着笑:“对。微辣。”

英格丽缓过劲来,又夹了一片牛肉。这次她学聪明了,涮的时间短一点,蘸的香油多一点。放进嘴里,还是辣,但那种辣里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让她忍不住想再吃一口。再一口。再一口。

等小宇反应过来,那盘牛肉已经见底了。

“你……”小宇看着她,“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英格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我不知道。但这个……太好吃了。”

小宇哈哈大笑。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英格丽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知道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肚子撑得走不动路,嘴唇辣得肿了一圈,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来成都一周后,英格丽开始适应了。

她学会了怎么用电磁炉煮面条,学会了怎么在超市里认出自己认识的牌子,学会了怎么用手机支付,每次把二维码递过去,听到“滴”的一声,她就觉得自己像个本地人。

她还学会了几个中文单词:你好、谢谢、再见、多少钱、听不懂、微辣。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学会。

晚上十点,电话响了。妈妈。

“英格丽,睡了吗?”

“还没,这边才下午四点。”

“哦,我忘了时差,”妈妈顿了顿,“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去逛了宽窄巷子,吃了糖油果子。”

“宽什么?”

“宽窄巷子,一条古街,很多人。”

“安全吗?人多的地方小心点,有小偷。”

“妈,这里很安全。街上到处是摄像头,没人敢偷东西。”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吃的东西干净吗?我听新闻说,中国有的地方吃东西不卫生。”

英格丽想起前几天吃的路边摊,那碗热气腾腾的担担面,老板娘当着她的面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红油,撒上花生碎。她吃了,没事。第二天又吃了,也没事。

“干净,”她说,“很干净。”

“那空气呢?新闻里说中国空气不好,出门要戴口罩。”

英格丽看了看窗外。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不是雾霾,是阴天。她来了一周,还没遇到那种让人窒息的雾霾。空气湿润,带着植物的味道,比奥斯陆干燥的冷风舒服多了。

“还好,”她说,“这边空气挺好的。”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奶奶还是担心。她每天看新闻,看到中国的消息就紧张。昨天还问我,你有没有被人骗。”

英格丽叹了口气:“妈,我好好的。没人骗我,没人抢我,没人害我。这里的人都很好,很热情。我迷路了,有人主动带我找路。我买东西看不懂标签,有人帮我翻译。我坐地铁不会买票,要请人帮我买。每个人都帮我,不收钱,不求回报。”

妈妈没说话。

“妈,”英格丽继续说,“你知道吗,昨天我在菜市场买菜,有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看到我拿着一个土豆不知道多少钱,她走过来,用中文跟我说了一长串。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她在帮我。后来卖菜的大姐用手机帮我算,我才知道那个土豆一块五毛钱。我给了钱,老太太还对我笑,指了指我的包,意思是让我把拉链拉好。”

妈妈还是没说话。

“妈,这里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可怕。就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有很多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他们上班、上学、买菜、做饭、看电视、玩手机,和我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吃的东西我不认识,说的话我听不懂。但他们在帮我,在对我好。”

沉默了很久。

然后妈妈开口了,声音有点哽咽:“你长大了。”

英格丽愣了一下。

“以前你出门,总是丢三落四,总要要我为你去担心。现在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别人说话,”妈妈顿了顿,“妈妈为你骄傲。”

英格丽的鼻子酸了。

“妈……”

“行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记得每天发个消息。”

“好。”

挂了电话,英格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成都的夜晚很热闹,楼下还有人在聊天,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烧烤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那香味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今晚吃的烤串。

她突然想到,来中国之前,她也在担心。担心不安全,担心不习惯,担心被骗被坑被欺负。但真正来了之后,那些担心一个都没发生。发生的是另一些事:被陌生人帮助,被小贩赠送,被孩子好奇地注视,被老人善意地提醒。

那些事,新闻里没有。

第三周的周末,小宇有事情要回老家,不能陪她。

“你自己能行吗?”小宇问。

英格丽想了想,点头:“能。我想去熊猫基地看看。”

“那你坐地铁去,三号线,熊猫大道站下,出来就有接驳车,”小宇给她画了张地图,“记住,熊猫基地下午五点关门,你早点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英格丽出门了。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水、零食、充电宝、一本波中会话手册。站在地铁站入口,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买票。她已经学会了。在自助售票机上选三号线,选熊猫大道站,扫码支付,六块钱。机器吐出一个小圆片,她拿着它过闸机,进站。

等车。车来了。上车。车厢里人很多,但没到挤的程度。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窗外的隧道飞速后退。

熊猫大道站到了。出站,跟着人群走,看到一辆绿色的接驳车,写着“熊猫基地”。上车,两块钱,十分钟后,到了。

熊猫基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英格丽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二十分钟后,终于进去了。

然后她看到了熊猫。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的熊猫。之前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觉得就是黑白相间的熊,挺可爱。但真正站在面前,她才发现,那不是“可爱”能形容的。

那只熊猫大概三岁,正坐在一棵树下啃竹子。它用前爪抓住竹子,用牙撕开外皮,咔嚓咔嚓地嚼着,吃得很认真,完全无视周围那群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英格丽站在围栏外,看了整整半个小时。她就那么看着,看着熊猫吃竹子、挠痒痒、打滚、睡觉。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你去中国,到底想看什么?”

当时她答不上来。现在她知道了。她想看的就是这个,一个在地球另一端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生命,是怎么过日子的。

熊猫不在乎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站在这里看它。它只是吃,睡,活自己的。而她在乎,她想看,想了解,想把这些画面装进脑子里,带回挪威去。

下午三点,她准备离开。走出熊猫基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来的时候是跟着人群走的,现在不知道应该往哪边去坐接驳车。她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全是陌生的路,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标识。

手机快没电了。地图打不开。

她有点慌。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用中文问了她一句话。她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男人又用英文问:“You need help?”

英格丽点头,指着手机:“My phone is dying. I don’t know how to get back to the subway.”

男人看了看她的手机,又看了看她,然后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他带着她走了五分钟,走到一个公交站,指了指站牌上的一个站名,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说:“This, to subway.”然后他又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从这里到地铁站的路线。

英格丽连声道谢。男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了五站,看到了熟悉的地铁站标志。下车,进站,买票,上车。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她想起那个男人。他不认识她,不需要帮她,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但他没有。他停下来,问,带路,指方向,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这就是中国吗?她想。

来中国两个月后,英格丽第一次和家人视频。

她特意找了一个有WiFi的地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打开视频,屏幕里出现妈妈的脸,还有凑在旁边的爸爸,和更后面挤来挤去的奶奶。

“英格丽!”妈妈叫起来,“你怎么瘦了?”

“没瘦,妈,可能是这边的衣服显瘦。”

“那边冷吗?穿够衣服没有?”

“不冷,比奥斯陆暖和多了。我今天穿一件毛衣就够了。”

奶奶挤到镜头前,眯着眼睛看她:“囡囡,你那边安全吗?我天天看新闻,说中国那边可乱了,你可要小心啊。”

英格丽笑了:“奶奶,我挺好的。你看,我后面是公园,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跳舞,还有人在打牌。多安全。”

她把镜头转向身后,让奶奶看看那些在公园里活动的人。老人们跳着广场舞,孩子们跑来跑去,年轻的情侣依偎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草地上。

“你看,奶奶,多热闹,多安全。”

奶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说:“那是真的吗?不会是假的吧?”

英格丽哭笑不得:“奶奶,这是视频,直播的,怎么假?”

奶奶还是不太相信,但没再说什么。

爸爸接过手机,问:“你去哪儿玩了?”

“去了好多地方。宽窄巷子、锦里、武侯祠、杜甫草堂、青城山、都江堰、熊猫基地。上周还去了乐山,看大佛。”

“乐山?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城市,离成都一个小时高铁。那里有个大佛,特别大,建在山上,有一千多年历史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起来不错。”

“爸,”英格丽突然说,“你知道吗,这里的高铁特别方便。从成都到乐山,一百多公里,坐高铁只要一个小时。比开车快多了。而且票很便宜,五十多块钱,合挪威克朗才七十多。”

“那么便宜?”

“对。而且这里的地铁也方便,四通八达。我每天出门就坐地铁,想去哪儿去哪儿。”

爸爸点点头,没说话。但英格丽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担心的表情,而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向往。

视频结束前,奶奶又挤过来,说:“囡囡,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就说,奶奶给你寄。”

英格丽鼻子一酸:“知道了,奶奶。”

挂了视频,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那些继续跳舞、散步、打牌的人。阳光暖洋洋的,风软软的,空气里有桂花香。

她突然想,如果奶奶也能来这儿看看就好了。亲眼看看,就会知道那些新闻里说的,和真实的世界,有多不一样。

第四个月,学校放寒假。小宇问英格丽有什么计划。

“我想去西安看看,”英格丽说,“兵马俑。”

“一个人去?”

“对。”

小宇有点担心:“西安挺远的,你一个人行吗?”

“行,”英格丽说,“我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了。”

小宇想了想,说:“那我帮你订票。高铁,六个小时。”

出发那天早上,英格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成都东站。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火车站,比奥斯陆机场还大,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屏幕,到处都是声音。

她找到检票口,排队,检票,进站。高铁停在那里,长长的,白色的,流线型的车头,像一条白色的巨龙。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放好行李,坐下,看着窗外。

车开了。

窗外是四川的平原,一片片农田飞快地掠过,偶尔有村庄、小河、小山。然后进入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耳朵开始发胀。她嚼着口香糖,看着窗外的黑暗和光明交替闪过。

六个小时后,西安北站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干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和成都的湿润不同,西安的冬天是干冷干冷的,像挪威,但又不一样。挪威的冷是清冽的,这里的冷是厚重的,带着黄土的味道。

她订的酒店在钟楼附近。打车过去,放下行李,出门逛。

回民街。那是小宇推荐的地方。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小吃摊,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甑糕、柿子饼,各种她不认识的东西冒着热气,香味混在一起,把人包围住。

她边走边看,什么都想尝,但肚子装不下。最后她选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店,进去点了一份羊肉泡馍。

老板端上来一个大碗,里面是空的,又给她两个馍,让她自己掰。

“掰?”英格丽愣住了。

旁边一个大爷看到她的表情,笑了。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掰,掰碎,越小越好。然后给老板,老板给你加汤。”

英格丽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掰馍。掰了半个小时,手都酸了,终于把两个馍掰完。老板拿走碗,过了一会儿端回来,碗里多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她尝了一口。

烫。鲜。香。羊肉的香味、馍的麦香、汤的醇厚,全部混在一起,让她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完,浑身暖洋洋的,外面的冷风都不觉得冷了。

第二天,她去看了兵马俑。

站在一号坑前,她沉默了。

那些陶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牵着马,有的握着武器。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严肃,有的温和,有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英格丽站了很久很久。她想起挪威的历史,维京时代,那些海盗船,那些传说。但和眼前这个相比,维京时代显得那么渺小。两千多年前,这里的人就已经用陶土创造了这样一个世界,让他们的皇帝死后还能统领千军万马。

“太不可思议了。”她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中国游客听到她的话,转过头来,用英文问:“你是外国人?”

英格丽点头。

“我也是第一次来,”那个人说,“太震撼了。”

他们聊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英格丽继续在坑边走着,看着那些陶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回到酒店,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看了兵马俑。”

“兵马俑?那是什么?”

“就是秦始皇的军队,用陶土做的,埋在地下两千多年。有几千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么多年?”

“对,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妈妈重复着这个数字,“挪威两千多年前,还是原始社会吧。”

英格丽笑了:“对。我们那时候还在打猎捕鱼呢。”

妈妈也笑了。那是英格丽来中国后,第一次听到妈妈笑。

寒假结束,回到成都,已经是二月份了。再过一周,就是中国的新年,叫做春节。

小宇问英格丽:“除夕你打算怎么过?”

“除夕?”

“就是春节前一天晚上,中国最重要的节日。一家人要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

英格丽想了想:“我还没想过。”

“那你来我家吧,”小宇说,“我爸妈想见你。”

英格丽愣住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我朋友,也是外国人,他们好奇着呢。”

除夕那天下午,英格丽跟着小宇去了她家。小宇家在成都老城区,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六楼,没电梯。爬楼梯的时候,英格丽听到楼上传来各种声音:炒菜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电视的声音,笑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小宇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门,英格丽就被拉进了厨房。小宇的妈妈正在炒菜,看到她,热情地用中文说了一大串。小宇翻译:“我妈说欢迎你来,让你坐着等吃饭,别客气。”

英格丽想帮忙,但被按在沙发上。小宇的爸爸递给她一个橘子,又递给她一杯茶,又递给她一把瓜子。她不知道该先吃哪个,只好都拿着。

厨房里飘出各种香味:红烧肉的甜香,鱼的鲜香,腊肉的烟熏香,米饭的清香。英格丽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宇的爸爸贴春联,小宇的妹妹跑来跑去,小宇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陌生,是熟悉。虽然这个家和她家完全不一样,家具不一样,摆设不一样,墙上的画不一样,桌上摆的东西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家的感觉。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始了。

满桌的菜,英格丽一个都不认识。小宇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这是红烧肉,这是糖醋鱼,这是腊肉炒蒜苗,这是凉拌鸡,这是甜烧白,这是咸烧白,这是汤圆,这是饺子,这是春卷。

“这么多?”英格丽说。

“过年嘛,就要丰盛,”小宇说,“你每样都尝尝。”

英格丽每样都尝了。有的好吃,有的很特别,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每一道菜,都让她想起家里的圣诞晚餐。虽然菜不一样,人不一样,但那种被家人包围着、被食物温暖着的感觉,是一样的。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英格丽看不懂,但看得很认真。那些歌舞、小品、相声,她一个也听不懂,但看着小宇一家人笑,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突然想家了。

想奥斯陆的那个家,想爸爸妈妈,想奶奶,想那个她看了二十三年的峡湾。想圣诞夜的晚餐,想那些她从小吃到大的菜,想一家人围着圣诞树拆礼物的时刻。

她偷偷擦了擦眼角。

午夜十二点,窗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英格丽吓了一跳,跑到窗边看。整个城市都被点亮了,到处都是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新年快乐!”小宇的家人齐声说。

小宇的爸爸递给英格丽一个红包:“压岁钱。”

英格丽愣住了:“给我?”

“对,给你。中国人过年,长辈要给晚辈发红包,保佑一年平安。”

英格丽接过红包,眼睛湿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那天晚上,她给小宇的家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小宇的爸爸、妈妈、妹妹,还有小宇,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那桌还没收拾的年夜饭,和电视里还在播放的春晚。

她把照片发给妈妈,附了一句话:“妈,我在中国过年了。这里的人,和我一样,也在和家人一起。”

妈妈很快回复:“好好玩。替我们谢谢他们。”

五月底,英格丽的交换生生活即将结束。

最后一周,她收拾行李,和朋友们告别,去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拍照。成都很配合,天天都是晴天,让她能带走满满的阳光。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接到妈妈的电话。

“英格丽,明天就回来了?”

“对,明天飞北京,然后转机回奥斯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给奶奶的礼物买了没?”

“买了。熊猫玩偶,还有茶叶,还有剪纸。”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英格丽,妈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这半年,妈妈一直在担心你。每天看新闻,每天看天气预报,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一开始,我真的怕你出事。怕你被骗,怕你被抢,怕你吃不惯住不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英格丽没说话,听着。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我担心的那些事,一件都没发生。你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很好。你给我发的照片,你都是笑着的。你发回来的那些视频,那些地方,那些人,都和我从新闻里看到的不一样。”

妈妈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英格丽,妈妈错了。”

英格丽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妈妈错了,”妈妈说,“我不该用那些新闻来想象中国。我不该在你走之前说那些话。我不该让你带着那么多担心出发。”

“妈……”

“你听我说完,”妈妈打断她,“这半年,你爸爸和我一直在看关于中国的节目。不是新闻,是那种旅游节目、美食节目、文化节目。我们想看看,你待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以前知道的太少了。那个地方,有几千年的历史,有很多很多好看好玩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那些人,也和我们一样,上班、上学、买菜、做饭、看电视、玩手机。”

妈妈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你知道吗,你爸爸现在每天晚上都要看一个中国的美食节目。他已经学会了做麻婆豆腐,还说要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英格丽也笑了:“真的?”

“真的。他做的还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太辣了。”

母女俩都笑了。

笑完之后,妈妈说:“英格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妈妈看到,世界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英格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成都。这座她待了半年的城市,这座让她哭过、笑过、吃过、逛过的城市,这座让她学会了很多东西的城市。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小宇来送她去机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机场,小宇帮她托运行李,然后陪她走到安检口。

“进去吧,”小宇说,“一路平安。”

英格丽看着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谢谢你,”英格丽说,“谢谢你照顾我,带我玩,教我中文,请我吃火锅,让我去你家过年。谢谢你。”

小宇也抱紧她:“不客气。你是我的朋友。”

英格丽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

回头的时候,小宇还站在原地,挥着手。

飞机起飞了。

英格丽看着窗外的成都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吃豆花时被辣到的样子,第一次看到熊猫时傻笑的样子,第一次一个人坐地铁时紧张的样子,在兵马俑坑前发呆的样子,在小宇家过年时接过红包的样子。

那些画面,都在她脑子里,永远不会忘。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

走出到达大厅,她一眼就看到了爸爸。爸爸站在那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WELCOME HOME, INGRID”。

英格丽笑了。她跑过去,抱住爸爸。

“爸,你怎么还举牌子?”

爸爸有点不好意思:“你妈让我举的,说这样好认。”

英格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开着车,英格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挪威的夏天,草是绿的,天是蓝的,峡湾的水是深蓝色的,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清晰。

“中国怎么样?”爸爸突然问。

英格丽想了想,说:“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多,地方大,东西好吃,历史长,人也好,”英格丽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和新闻里说的也不一样。”

爸爸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还会再去吗?”

英格丽看着窗外那个她看了二十三年的峡湾,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永远看下去的峡湾。

“会,”她说,“一定会。”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英格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不是挪威的菜,是中国的菜。麻婆豆腐、宫保鸡丁、回锅肉、鱼香肉丝、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妈妈站在餐桌旁,系着围裙,笑得有点紧张:“尝尝,你爸爸做的。”

爸爸站在旁边,假装在看手机,但英格丽看到他在偷瞄她的反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嘴里。

辣。麻。香。和她在成都吃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样?”爸爸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

英格丽看着他,慢慢地说:“爸,你知道吗,在成都,人们说麻婆豆腐要配米饭吃。”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给她盛了一碗米饭。

英格丽接过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妈妈和爸爸看着她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吃完饭,奶奶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坐到英格丽旁边。

“囡囡,”她说,“你回来啦。”

英格丽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看着她,眼睛里有泪花:“你瘦了。”

“没瘦,奶奶,可能是这边的衣服显瘦。”

奶奶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英格丽手里:“给,压岁钱。虽然过年已经过了,但奶奶还是想给你。”

英格丽看着那个红包,突然想起小宇的爸爸给她的那个红包。一样的红,一样的祝福。

“谢谢奶奶。”她说。

那天晚上,她给奶奶看了手机里的照片。宽窄巷子,锦里,青城山,都江堰,乐山大佛,兵马俑,还有小宇一家人过年时的合影。

奶奶一张一张看着,看得很认真。

“这个人是谁?”奶奶指着小宇。

“小宇,我的朋友,在成都照顾我的人。”

“这个人呢?”

“小宇的妈妈,请我去她家过年。”

“这个人呢?”

“小宇的爸爸,给我发压岁钱的人。”

奶奶点点头,说:“都是好人。”

英格丽说:“对,都是好人。”

奶奶抬起头,看着她:“囡囡,奶奶以前担心你,是因为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不担心了。”

英格丽抱住奶奶,眼泪又流了下来。

回挪威一周后,英格丽的姑姑一家来做客。

姑姑的儿子,也就是英格丽的表弟,今年十七岁,正在读高中。他一进门就问:“英格丽,中国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乱?”

英格丽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觉得乱?”

“新闻上说的啊,”表弟说,“说那边人特别多,特别挤,还特别不安全。还有雾霾,还有地沟油,还有……”

“你去过吗?”英格丽打断他。

表弟愣了一下:“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新闻说的是真的?”

表弟答不上来。

英格丽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一张一张给他看照片。

“这是成都,我待了半年的城市。你看,人确实多,但不乱。这是宽窄巷子,很多游客,但很有秩序。这是人民公园,老人们在这里喝茶、打牌、唱歌,很悠闲。这是青城山,很安静,很美。这是熊猫基地,熊猫很可爱,很懒。”

表弟看着那些照片,眼睛慢慢亮了。

“这是小宇,我的朋友,照顾了我半年的人。这是她家,除夕那天请我去吃年夜饭。这是她妈妈做的菜,好吃极了。这是她爸爸给我的红包,说保佑我一年平安。”

表弟看着那些照片,没说话。

“还有这个,”英格丽翻出在兵马俑拍的照片,“这是西安,兵马俑。两千多年前的东西,几千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表弟终于开口了:“太酷了。”

英格丽点点头:“是,太酷了。”

她收起手机,看着表弟:“你知道吗,我走之前,我家人也担心。每天看新闻,每天打电话,每天问东问西。但他们看到我拍的照片,看到我录的视频,听到我说的故事,就不担心了。”

表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还会去吗?”

“会。”

“带我去吗?”

英格丽笑了:“等你再大一点。”

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爸爸做的中国菜,妈妈做的挪威菜,满满一桌子。

姑姑尝了一口麻婆豆腐,辣得直喝水:“英格丽,你每天就吃这个?”

“也不是每天,”英格丽说,“还有很多别的。火锅、串串、担担面、抄手、豆花、糖油果子、三大炮……太多了,我半年都没吃完。”

“那些都是什么?”姑父问。

英格丽开始一个一个介绍,一边介绍一边比划,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姑姑突然问:“英格丽,你觉得中国怎么样?用一句话说。”

英格丽想了想,然后说:“中国让我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英格丽说,“也意外它和新闻里说的不一样。更意外的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很多好人,帮了我很多忙,让我觉得,世界虽然大,但人和人之间,其实没什么不同。”

大家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开口了:“英格丽说得对。我以前也觉得那个地方远,那个地方乱。但现在看了她拍的照片,听了她讲的故事,我就不觉得了。”

她顿了顿,看着英格丽:“下次你再去,奶奶也想去看看。”

英格丽愣住了:“奶奶,你?”

“怎么,嫌奶奶老?”

“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奶奶我身体好着呢,”奶奶说,“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大家都笑了。

英格丽看着奶奶,看着爸爸,看着妈妈,看着姑姑一家,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她想起在成都的最后一个晚上,一个人坐在人民公园的茶馆里,看着那些喝茶、打牌、唱歌的人,想:这个世界真大,大到一辈子都看不完。

但她现在还想:这个世界也真小,小到人和人之间,其实没什么不同。

回挪威一个月后,英格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脑。

窗外是奥斯陆峡湾,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她看了二十三年的风景,现在看起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风景变了,是她看风景的眼光变了。

她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亲爱的成都:

你好吗?我回来了,回到奥斯陆,回到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

回来一个月了,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的火锅,你的串串,你的担担面。想起你的宽窄巷子,你的锦里,你的人民公园。想起你的雨,你的雾,你的太阳。想起你街上永远那么多的人,那么多车,那么多声音。

但我最想你的,是你的人。

我想小宇。她是我在中国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她带我吃豆花,吃火锅,吃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她教我坐地铁,教我买东西,教我说‘你好’‘谢谢’‘多少钱’。她带我去她家过年,让我知道中国的‘家’是什么样的。

我想那个在熊猫基地帮我指路的男人。他不认识我,不需要帮我,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但他没有。他停下来,问,带路,指方向,然后消失在人海里。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我想那个在菜市场帮我算账的老太太。她大概七十多岁,看到我拿着一个土豆不知道多少钱,就主动走过来帮忙。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她的笑容,她的眼神,让我知道她在帮我。

我想那些在学校里见到我的孩子们。他们一开始有点怕我,躲在远处偷偷看。后来慢慢熟了,下课的时候会围着我问各种问题。有个小女孩,每次见到我都会塞给我一颗糖,说是她妈妈买的,要分给我吃。

我想小宇的爸爸、妈妈、妹妹。他们让我去家里过年,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发红包。在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成都,你知道吗,来你之前,我家人很担心。他们看了很多新闻,觉得你那里不安全,不卫生,不友好。他们担心我被骗,被抢,被欺负。他们每天打电话,每天问东问西。

但来了之后,我发现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你那里是安全的,卫生的,友好的。你那里的人,和我这里的人一样,上班、上学、买菜、做饭、看电视、玩手机。他们忙碌着,但也快乐着。他们生活着,也帮助着别人。

我在你那里待了半年,遇到了无数好人。他们帮我,不求回报。他们对我好,不求什么。他们让我知道,世界虽然大,人和人之间虽然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但心里想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成都,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世界比我以为的大。

谢谢你让我知道,人和人之间可以这么近。

谢谢你让我知道,那些新闻里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谢谢你让我知道,真实的世界,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我还会回来的。下次来,我要带上我的家人,让他们也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让他们也尝尝火锅,看看熊猫,逛逛宽窄巷子。让他们也遇到那些好人,那些帮我的人,那些让我觉得温暖的人。

到那时,我们再见面。

你的朋友,

英格丽”

写完这封信,英格丽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峡湾。阳光还是那么灿烂,海面还是那么蓝。但她知道,八千公里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也在阳光下,也在生活着。

那个世界里,有她的朋友,有她的记忆,有她的一部分。

她不会忘记的。

半年后的一天,英格丽收到一个包裹。

从中国寄来的,上面写着“成都”两个字。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盒子。

信是小宇写的。

“亲爱的英格丽:

你好吗?好久不见,很想你。

给你寄点东西,都是我挑的,希望你喜欢。

一包火锅底料,正宗的,你可以在家自己做。记得要放很多蒜,很多香油,才能吃到成都的味道。

一包竹叶青茶,我爸爸说你上次来的时候很喜欢。他说这是峨眉山产的,你泡的时候要用八十度的水,不能太烫。

一包剪纸,我妈妈剪的。她说你奶奶喜欢,就剪了几个生肖。你看看哪个是你奶奶的属相,送给她。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去年除夕拍的。我妈妈把它洗出来了,说让你留个纪念。

英格丽,你走之后,我经常想起你。想起你第一次吃豆花的样子,第一次吃火锅的样子,第一次看到熊猫的样子。你像个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喜欢。那种样子,让我觉得,我们平时觉得普通的东西,其实很珍贵。

我妈妈说,让你下次来的时候,还来我们家过年。我爸爸说,他要给你做更多好吃的,让你胖十斤再回去。我妹妹说,她要教你更多中文,让你能和楼下卖菜的大妈聊天。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小宇”

英格丽看着那封信,眼睛湿了。

她打开盒子,一样一样看那些东西。火锅底料,竹叶青茶,剪纸,还有那张照片。

照片里,小宇的爸爸、妈妈、妹妹,还有小宇,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那桌年夜饭,和电视里播放的春晚。她记得那个晚上,记得那个红包,记得那窗外的烟花。

她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在成都拍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小宇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你。告诉叔叔阿姨,我一定会回去的。让他们准备好,我要胖十斤。”

小宇很快回复:“一言为定。”

英格丽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窗外,奥斯陆峡湾还是那么蓝。但她知道,八千公里外,还有另一个峡湾,另一种蓝,等着她回去看看。

那是成都的蓝,中国的蓝。

她生命中,意外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