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返工第一天,城市又把自己还原成日常的模样。假期让我们短暂抽离,也让人重新打量熟悉的街道。其实一座城市从来不只有宏大的地标与拥挤的通勤线,它也藏在某家常去的咖啡馆、某条绕路回家的胡同、某个不经意发现的窗口风景里。
假期结束,生活继续。我们邀请了三位在北京生活多年的创作者,展开各自的“北京私人地图”。并不是标准答案式的攻略,而是一份关于时间、记忆与创作灵感的坐标册。
龙荻在北京生活了差不多有十年。2003年的春天,龙荻搬到北京,她自那年秋天开始往返京津上大学。她说:“我搬到北京两个月就遇到了高考冲刺停课和非典,所以北京可能从最开始就训练我要处变不惊。”2008年,龙荻动身前往美国深造,随后在2017年再度重返北京。如今,龙荻在三里屯有一个小公寓,她喜欢生活在富有人情味的都市街区。一居室的客厅被打造成工作空间,生活与创作在这里合二为一。她会在这个家中写作、画水彩等小幅作品。同时在京郊昌平,她和父母有一个工作室院子,她在那里进行油画创作。
在龙荻的笔下,常常能看到对于都市生活自在而灵动的表达。北京的深秋,当树叶尚未落光的短暂一周是她最喜欢的季节。龙荻的完美的一天,就是五点半早起,看书或者画画到八点,去荣小馆系餐厅吃早饭。健身,然后回家继续画画。晚上看书。家附近的面包房、咖啡店、花店,还有她最喜欢的一家重庆火锅店,与好友们时常共聚,构成了充满人情味的社区生活圈。
龙荻笔下北京朋友们的一个酒吧夜晚
之前住在纽约的时候,龙荻喜欢在街上观察来往行人,“纽约街上的人太好看、太有趣了。”在北京,龙荻的观察兴趣则不在人身上,相反她喜欢去北海公园喂鸭子、看鸳鸯。北海公园是她休憩身心的一方绿洲,无论何时走进去,总能让自己变得开阔、平静。“今年我为了健康基本上戒酒了,现在觉得夜里在家看书是最好的消遣。北京的都市生活是需要很多时间和规划的,因为它比较大,如果一天努力去到两三个地方,办完两三件事,就会让人觉得耗尽了力气,哪怕是我这样能量比较高的人。”但正因为北京足够大,龙荻说自己才可以名正言顺以远为理由拒绝一些社交,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留给自己。
明冠宇的北京生活,始终与胡同的呼吸同步。
从东四五条胡同里的首个工作室,到“滋生小院”、“北锣鼓巷91号”等一系列扎根胡同的设计实践,再到团队壮大后迁至方砖厂胡同的新址,她的轨迹与老城肌理紧密交织。胡同于她而言,是一个高度浓缩的“微型宇宙”,其中包含了最本质的空间关系、最直接的邻里互动,以及持续生长的城市肌理。“在这样的环境里从事设计,几乎不可能脱离场地自说自话。空间的尺度、历史的痕迹、周边居民的日常,都要求设计者保持敏感与克制,从杂乱中提炼秩序,在限制中寻找诗意。”明冠宇说道。
在北京生活十二年,明冠宇形容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特质是一种“张力”—— 巨大的“历史密度感 ”与蓬勃的“自发性活力”之间的拉扯与共生。这种张力,在老城胡同里体现得最为极致:无序与有序、规划与自发、历史与当下并置。正是这种复杂性吸引了她,并将工作室扎根于胡同里,由此成为她理解北京、回应北京的起点。对她而言,北京并非一个可以被概括的对象,而是一种始终处于进行时的城市状态。
位于方砖厂胡同里的介介工作室办公空间,由团队改造完成之后的院子,摄影:朱雨蒙
作为设计师,她不断思考设计如何与城市发生真实的关系,既不是对历史的凝固式保护,也不是对旧有结构的彻底覆盖,而是在倾听、回应与共生中,让空间继续生长。如同这座不断变化的城市,明冠宇形容自己的工作室也始终处在一个“生长的集群”之中,这种变化来自复杂的空间结构,也来自与邻里共生的关系。
过去这段时间,工作室所在院落的一处临街房屋迎来了新主人福里咖啡,而她与团队也承担了咖啡馆的设计工作。随着咖啡馆、茶室、展览空间与建筑设计工作室在同一院落中逐渐形成各自的功能,这里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小型生态。空间的连续性被进一步打开,他们甚至开始讨论在不久后的春天将相邻的露台连接起来,让院落在使用与感知上更加完整。
明冠宇位于东四的第一个工作室
在北京诸多的胡同片区中,东四承载着明冠宇个人的重要记忆。学生时期,她的毕业设计便以隆福寺片区改造为题,反复的调研与行走,让她第一次真正进入胡同的语境。后来创业初期,她将工作室设在东四五条一处有大槐树的院子里,也是被这里的城市更新活力以及四合院中清晰可感的光线与季节变化所吸引。即便后来工作室迁至方砖厂胡同,她也将五条的院子改造成自己住所,在那里生活了六年。
北京的美,在日复一日的胡同光景里被定格,构成了她对这座城市最具体、也最日常的感知。“北京的光线四季分明,夏季强烈直白,冬季则漫长斜射,在胡同里投下深深的影子。秋天,阳光穿过开始稀疏的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这些细腻的感官记忆,也成为了她与北京之间,无声却深刻的羁绊。
在北京这样一座节奏分明、层层叠叠的城市里,总有人与某一片区域建立起难以言说的亲密关系。对艺术家杨伯都而言,这个地方是燕园。不久前,她在上海龙美术馆举办了个人展览《黑鹰,白鹰》。在这片充满神秘与诗意的创作背后,燕园,始终如幽静背景般存在于她的生活里。它并非日常创作发生之地,也不是她身份最被强调的场域,却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成为她在城市中反复回返的源头。散步、看树、踩雪、观察湖泊上的鸭子……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片段,构成了她与燕园之间持久而安静的联结,也内化为她创作的某种底色。
杨伯都在创作中
如果要在北京选出一个最常去、也最私人的区域,杨伯都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燕园”。这个选择并不来自功能意义上的便利,也并非源于某种理想化的校园想象。更多时候,她只是在那里上课,或是在课余的时间里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待着,看树,看水,看季节如何在同一片空间里反复更替。
燕园的日常,对她而言非常具体:夏天柳树低垂,枝条像瀑布一样轻轻扫过湖面;冬天湖水结冰,鸭子在冰面上慢慢踱步,还有清晨特有的气息—— 那种尚未被人群和事务打扰的空气,总是让人短暂地忘记自己身处北京。她仍然记得一个夏天的清晨。前一晚宿醉,又起得过早,身体昏沉到几乎要呕吐,她索性出门走动,勉强撑着走到湖边。就在那个头晕目眩的时刻,她看见大片柳树在阴沉的天空下迎面展开:枝条沉重地下坠,茂密而清晰,触到水面的部分像是蜘蛛的脚须,恰到好处地停在水面之上。那一刻,她几乎被这片“成精”的柳树震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柳树的存在。也是在那个早晨,她突然意识到,植物原来也可以向人授课。
杨伯都拍摄的冬日燕园
谈及燕园的整体气质,杨伯都的感受并不落在“名校”或“学术氛围”这样的标签上。她并非名校迷,也曾因各种原因到访过中外许多校园,大多数地方的气质往往是可以预料、可以描述的。但燕园不同。她回忆起第一次从北门走进去的瞬间,那种近乎被击中的感觉像是一见钟情。那是一种与此前任何地方都不相似的体验,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原来人真的可以与一个“地方”产生如此深的情感连接。
这种情感并未随着时间消退。直到现在,即便只是翻看在燕园拍摄的照片,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情绪在画面中流动。对于一个对空间气氛敏感的人来说,这里成为她少数真正建立起深层联结的地点之一。她甚至用电影《闪灵》作比喻,那是杰克走进酒店后所产生的奇异而强烈的“感情”,她在燕园中也隐约体会过。她也坦言自己并非学术型的人,学习能力称不上出众,但正因为如此,这个地方反而给予她一种难得而深刻的慰藉。
鸭子在冰面上慢慢踱步
她通常在有课的时候前往燕园。作为一个作息颠倒的夜行者,上课迫使她将生活重新调回清晨模式。于是,她得以重新体验那些对自己而言已经变得陌生的早晨:端着咖啡发呆,看树上的啄木鸟勤奋敲击树干,认真地闻一闻空气的味道。这种感受既陌生,又带着某种久违的情感,甚至让她短暂地回到十几年前的状态。下课之后,她会穿行在考古文博学院与赛克勒之间。到了傍晚,红湖的湖面泛起冰镇般的银光,冬天室外的天光渐暗,屋内还有点点暖光星星。
有意思的是,这个她反复进入的区域,与她的日常创作几乎没有直接关系。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珍惜在这里的时间。作为艺术家,她的生活往往被创作填满,观察世界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持续的工作状态。于是,她偶尔非常渴望忘记“创作”这件事,回到一个更接近学生、更接近接纳的状态。而燕园恰好运行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系统,她可以得到暂时的休息。
在这里,杨伯都允许自己只是存在。燕园为她提供了一段段必要的空白时间。在这些空白中,感受得以自然发生,与空间之间的关系,也在不被打扰的状态下慢慢生长。
监制丨Carrie Cao
统筹 丨Luzy
编辑丨Luzy、子秋、遇婳
插画丨陈觅觅
采访、撰文丨Elsie、栗子、遇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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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设计丨L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