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成都土著,文殊院对我来说,不是景点。
小时候,它是放学路上那堵高高的红墙。墙外是车水马龙,墙内是另一个世界——冬天有腊八粥的香味飘出来,夏天有蝉鸣和诵经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入神。那时候不懂什么禅意,只知道每年腊八节,家里的大人总会端着锅去排队,领回来一锅热腾腾的粥,说是“喝了不生病”。
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文殊院在成都人心里的分量。
一、墙外:成都人的烟火气
现在的文殊院,外面是文殊坊,里面是寺庙。但成都人从来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冲突。
门口的张凉粉,开了几十年,郭沫若、李劼人都来吃过。甜水面小拇指粗,一碗就几根,但每一根都裹满了甜酱油、红油和蒜汁。小时候凑钱买一碗,几个人用手抓着吃,连手指都要吮干净。
旁边的茶园,十来块钱一碗盖碗茶,坐在百年银杏树下,听风,听钟,听旁边的人摆龙门阵。这就是成都人的周末——不是去景点打卡,是去找个地方坐着,把时间“浪费”掉。
二、墙内:千年古刹的静气
跨进山门,世界就安静了。
文殊院始建于隋朝,距今1400多年。康熙年间重修,御赐“空林”匾额,所以又叫“空林堂”。中轴线上五重大殿,全是清代木石结构,气势恢宏。
但成都人进文殊院,不是为了看建筑。
是去三大士殿前念那副对联:“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读一遍,心里那些拧着的结,好像就松了一些。
是去大雄宝殿旁边排队摸那个福字。人多的时候要排半小时,但没人催,没人急。摸一下,图个心安。
是去宸经楼瞻仰玄奘法师的顶骨舍利。这片顶骨历经战乱,能保存至今,被宽霖老和尚用生命守护下来。站在它面前,你会想起鲁迅说的“民族脊梁”——那个西行求法、九死一生的僧人,骨头真的留在了这里。
三、藏在细节里的文殊院
那篇讲窗棂的文章写得真好。三大士殿的六角菱花、大雄宝殿的蛛网式重六方连瓣、藏经楼的方格纹……每一扇窗都有自己的纹样,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寓意。梁思成1939年来考察时,专门为它们按下快门,在那个胶卷珍贵的年代,这本身就说明分量。
但说实话,我去了文殊院无数次,之前也没注意过这些窗棂。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每次去,都有更重要的事:喝杯茶,发会儿呆,把心里的烦心事放一放。
四、文殊院对成都人意味着什么?
1938年,川军将领刘湘病逝,灵柩暂厝文殊院,寺僧做法事超度。抗战时期,日军轰炸成都,僧人们组织救护队,奔赴空袭现场救人。
每年腊八节,文殊院向市民发放数十万杯热粥,全市设数百个便民点。不是为了施舍,是“结欢喜缘”。
这就是文殊院。它从来不是高悬在上的圣地,而是成都人生活的一部分。高兴了去,不高兴也去;过年去,平时也去。摸个福,喝杯茶,读副对联,发会儿呆。
它不是让你变得更好,是让你回来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自己。
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红墙。
墙外是文殊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墙内是古刹,梵音袅袅,香火缭绕。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但成都人在这两个世界里,都活得自在。
这大概就是文殊院的意义:它不是让成都人出家,而是让成都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