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娟,今年42岁,在郑州的一家超市做收银,老公张卫国是开出租车的,我们俩勤勤恳恳干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把女儿送进了大学,手里终于攒下了一点闲钱。女儿开学前跟我们说:“爸妈,你们这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我去上大学了,你们也出去转转,好好玩一趟。”
女儿的话,说到了我们心坎里。结婚二十年,我们俩不是围着孩子转,就是围着柴米油盐转,别说跨省旅游了,连郑州周边的景区,都没去过几个。商量来商量去,我们最终选了云南,报了个当地的纯玩团,六天五晚,昆明、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一路走下来,团费不贵,行程也不赶,正适合我们这种不常出门的人。
出发那天,我们在昆明长水机场跟团集合,导游小秦举着旗子,点完人数,我们二十多个人就坐上了大巴车,往市区的酒店走。车上,小秦让我们挨个做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接下来的六天,大家就要一起走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注意到了坐在我们后排的那对男女。
男的看着五十出头,个子不算高,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话不多,但是眼神很温和,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叫周建民,山东来的,大家都喊他老周。女的看着比他小一两岁,烫着齐耳的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自我介绍说叫陈桂兰,也是山东来的。
两个人一起上车,坐在一起,自我介绍也是一前一后,口音也一样,全车的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出来旅游的夫妻。我当时也跟老公小声说:“你看人家两口子,多好,一起出来旅游,看着就恩爱。”
老公笑着点点头,说:“等咱们退休了,也年年出来玩,把全国都走一遍。”
接下来的行程,更是印证了我们的想法,这俩人,看着比很多年轻夫妻都贴心。
团餐大多是云南当地的特色菜,酸辣口居多,陈桂兰吃不了辣,每次上菜,老周都会先拿起公筷,把菜里的辣椒挑干净,再夹到她碗里;陈桂兰牙口不好,硬的东西吃不了,老周就会把饵块、乳饼撕成小块,放到她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又熟练,一看就是在一起过了很多年的样子。
每天早上出发,老周都会提前拎着两瓶温水,一瓶递给陈桂兰,怕她路上渴;走路的时候,陈桂兰走得慢,老周就会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遇到台阶或者坑洼的地方,都会伸手扶她一把;逛景点的时候,老周手里永远拿着相机,走到哪都给陈桂兰拍照,耐心得很,陈桂兰说哪个角度不好看,他就不厌其烦地重新拍,从来没一句不耐烦。
住酒店的时候,导游分房,他们俩也很自然地领了一间标间,跟我们这些夫妻一样。晚上我们在酒店楼下的小吃街逛,经常能碰到他们俩,手牵着手,慢悠悠地逛,老周会给陈桂兰买烤乳扇、鲜花饼,看着她吃,眼里全是笑意。
同团的人都羡慕他们,说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甜蜜,真是难得。有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大姐,还跟陈桂兰说:“妹子,你可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贴心的老公,我家那位,出来旅游就知道自己玩手机,连口水都不知道给我买。”
陈桂兰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眼神闪了闪,没接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手里的酸奶。老周也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给她买刚出锅的包浆豆腐了。
那时候我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没往心里去。直到行程走到第三天,去大理洱海坐船,我才慢慢发现,这俩人之间,有点不对劲。
那天我们坐游船游洱海,船票里包含了船上的白族三道茶表演,还有免费的拍照环节,摄影师会给每个家庭拍一张合照,洗出来,想要的话二十块钱一张,不想要也没关系。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和老公搂着拍了一张,拍完就轮到了老周和陈桂兰。摄影师笑着喊:“叔叔阿姨,靠近一点,叔叔搂着阿姨,笑一笑!”
老周的手抬了起来,想搂陈桂兰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有点局促地放了下来,只是往她身边凑了凑。陈桂兰也有点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脸上的笑很僵硬,完全没有平时在一起的自然。
摄影师喊了好几次“放松一点”,拍出来的照片还是有点拘谨,跟我们这些真正的夫妻,完全不一样。
下了船,我跟老公说这事,老公还说我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不开。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哪像年轻人那么腻歪。”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往心里去。可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小细节,让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们俩虽然吃住都在一起,互相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很少有老夫老妻那种随意的亲密。吃饭的时候,他们会互相夹菜,但是从来不会用同一双筷子,不会吃对方碗里剩下的东西;走路的时候,他们会并排走,但是很少手牵手,只有在上台阶或者人多的时候,老周才会扶她一下,扶完立刻就松开;住了好几天酒店,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穿情侣款的衣服,甚至连洗漱用品,都是各用各的,分的清清楚楚。
更奇怪的是花钱。我们出来旅游,难免会买些当地的特产、纪念品,一般夫妻出来,都是一个人付钱,很少算得清清楚楚。可他们俩不一样,买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各付各的。陈桂兰买了鲜花饼、普洱茶,都是自己扫码付钱;老周买了个玉石的小摆件,也是自己掏的钱,从来不会替对方付账。
有一次在丽江古城,陈桂兰看上了一条手工织的围巾,八十块钱,她掏手机的时候,发现没电关机了,老周就在旁边,却只是站着,没主动付钱。最后还是我老公帮她付了钱,她回去之后,立刻就用现金把钱还给了我们,还一个劲地道谢。
晚上在酒店,我跟老公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哪有夫妻之间,八十块钱都算得这么清楚的?还有拍照那天,他们俩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在一起过了半辈子的夫妻。”
老公也皱起了眉,琢磨了半天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难道他们不是夫妻?是搭伴出来旅游的朋友?可朋友哪有住一个房间的?”
我们俩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把疑惑压在心里,只是再看他们俩的时候,多了几分留意。
真正让我们知道真相的,是行程第五天,去香格里拉的时候。
从丽江到香格里拉,要走四个多小时的山路,海拔也从两千多米升到了三千多米,导游提前跟我们说了,香格里拉海拔高,容易有高原反应,让我们提前备好氧气瓶,不要剧烈运动,有不舒服的立刻说。
刚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大家都还好好的,逛独克宗古城,转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都玩得很开心。可到了晚上,住在酒店里,陈桂兰就出事了。
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我和老公刚要睡觉,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还有老周焦急的声音,喊着导游的名字,说人不舒服,喘不上气。
我和老公赶紧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就看到老周站在陈桂兰的房间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导游和团里的一个医生游客已经进去了。我们凑过去一看,陈桂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浑身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看就是严重的高原反应。
导游赶紧打了120,香格里拉的医院离市区有点远,救护车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那个医生游客给陈桂兰吸了氧,测了血氧,说情况不太好,必须赶紧去医院。
老周蹲在床边,握着陈桂兰的手,声音都在抖,一遍遍地跟她说:“桂兰,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没事的,有我在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周慌成这个样子,平时沉稳温和的一个人,手都在不停发抖,眼里全是害怕和心疼,那种眼神,装是装不出来的。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要把陈桂兰拉去医院,护士拿着病历本,问老周:“你是患者家属吗?过来签个字,填一下家属信息。”
老周拿着笔,手顿在了半空,半天没落下。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终还是放下了笔,声音沙哑地说:“我……我不是她家属,我就是她的朋友,一起出来旅游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导游也懵了,说:“周大哥,你们不是夫妻吗?”
老周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桂兰,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老周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医院守了一夜。我们剩下的人,在酒店里都炸开了锅,大家都在议论,说原来他们真的不是夫妻,那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装作夫妻一起出来旅游?
有人说,他们肯定是婚外情,瞒着家里人出来的;也有人说,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搞这些,真是不地道;还有人说,难怪他们俩看着客气,原来不是真夫妻。
我和老公坐在房间里,心里也五味杂陈。之前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可心里却没有一点看热闹的心思,反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陈桂兰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老周从医院回来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脸的疲惫。导游跟他商量,说陈桂兰的情况不适合再继续行程了,要安排人送她回昆明,提前结束行程。老周说,他陪着一起回去,照顾她。
那天上午,我们在酒店的餐厅吃早饭,老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两口粥。我和老公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抬头看到我们,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周大哥,陈姨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好多了,医生说就是高原反应,缓过来就没事了,下午就回昆明。”老周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都怪我,不该带她来海拔这么高的地方,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非要来。”
老公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来,点着了,抽了一口,沉默了半天,突然开口说:“我知道你们都在议论,我和桂兰,不是夫妻。”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满满的无奈和酸涩,跟我们讲了他们的故事。
老周和陈桂兰,是高中同学,还是同桌。年轻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喜欢,偷偷写了好几年的情书,那时候的人都保守,不敢跟家里说,就约定好,等高中毕业,就跟家里坦白,以后要在一起。
可高考结束,陈桂兰的家里出了事,她爸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她妈为了给她爸治病,硬是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邻村开砖厂的,家里有钱,愿意帮她家还债。
陈桂兰哭了好几天,死活不愿意,可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还有天天以泪洗面的母亲,最终还是妥协了。她跟老周提了分手,老周去找过她好几次,可她躲着不见,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了人。
老周后来也在家人的安排下,结了婚,生了孩子。两个人就这么断了联系,各自成家,各自过日子,一晃就是三十多年,再也没见过面。
老周的老婆,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性子强势,一辈子都把钱和权攥在手里,老周的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没在自己手里放过。年轻的时候,老周在工厂上班,老婆嫌他没本事,天天跟他吵,骂他挣不来钱;后来老周下岗,自己开了个五金店,生意慢慢好了,老婆又天天疑神疑鬼,怕他在外面有人,查他的手机,查他的账,连他跟朋友出去喝顿酒,都要被骂半天。
孩子小的时候,为了孩子,老周一直忍着,两个人早就分房睡了,家里冷冰冰的,连句心里话都没处说。好不容易熬到孩子成家立业,他以为能松口气了,可老婆还是老样子,管着他的钱,管着他的生活,他在家里,就像个多余的外人,连喝口酒,都要被数落半天。
而陈桂兰的日子,过得更难。她嫁的那个男人,脾气暴躁,好赌,喝醉了就打她骂她。后来砖厂倒闭了,男人就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钱也从来没往家里寄过一分。家里的公婆生病,是她端屎端尿地伺候;两个孩子上学,是她起早贪黑摆摊卖菜,一分一分挣学费;家里的地里活,家里的大小事,全靠她一个人扛。
男人不仅不体谅她,回家还怀疑她外面有人,跟她吵架,摔东西。孩子们都劝她离婚,可她总说,都这个年纪了,离了婚,人家会笑话,就这么凑活过吧。两个人早就没了感情,结婚证就像一张废纸,把两个人捆在一个空壳子里,熬了半辈子。
去年的高中同学会,两个人才重新遇上。三十年没见,坐在酒桌上,看着对方鬓角的白头发,说起各自这半辈子的日子,才发现两个人都过得这么苦,这么孤独。
老周说,年轻的时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着陈桂兰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他总说,等以后有钱了,就带她去云南,去看洱海,去爬玉龙雪山,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我们都五十多了,再不出来,就真的走不动了。”老周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我们俩约定好,瞒着家里人,出来跟团玩一次云南,就当圆了年轻时候的梦。回去之后,就各自回归家庭,再也不联系了。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想安安静静地,一起看看年轻时没看过的风景,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我们俩都沉默了。之前心里的那些揣测和议论,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唏嘘和无奈。
我们总以为,人到了五十多岁,日子就该安稳了,可谁知道,有多少人的婚姻,早就成了空壳,只剩下一地鸡毛,和说不出口的孤独。他们不是什么不守规矩的人,只是两个在婚姻里熬了半辈子的人,偷偷给自己的人生,留了一点点念想,一点点甜。
那天下午,老周陪着陈桂兰回了昆明,我们剩下的人,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行程。团里的人再也没议论过他们,之前说闲话的几个大姐,也都闭了嘴,只是偶尔提起,会叹口气,说一句“都不容易”。
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从丽江回昆明,在机场,又碰到了老周和陈桂兰。他们俩的航班比我们晚两个小时,正坐在候机厅里,陈桂兰的气色好了很多,正拿着手机,翻着老周给她拍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的,老周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眼里全是温柔。
看到我们,他们笑着打了招呼,没有一点尴尬。我跟陈桂兰说:“陈姨,身体没事了吧?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没事了,谢谢你和小张那天晚上的关心。”
我们聊了几句,就到了登机的时间,跟他们道了别,就去过安检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正看着窗外的飞机,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我看着窗外的云海,跟老公说:“你说,他们回去之后,真的会再也不联系吗?”
老公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这趟旅行,对他们来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遗憾呢?能圆了这个遗憾,也挺好的。”
回到郑州之后,我们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依旧在超市上班,老公依旧每天开出租车,日子平平淡淡,柴米油盐。只是偶尔翻到云南旅游拍的照片,会想起老周和陈桂兰,想起他们的故事。
大概过了半年,有一次我刷朋友圈,看到当时同团的一个大姐,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在山东参加同学会的照片,照片里,我看到了老周和陈桂兰,他们站在一起,隔着一点距离,都笑得很开心。
我才知道,他们回去之后,并没有像约定的那样,再也不联系。只是他们依旧守着各自的底线,只是偶尔在同学聚会上见一面,平时就在微信上聊聊天,说说各自的日子,像老朋友一样,互相安慰,互相陪伴。
也有人说他们这样不对,说都一把年纪了,还搞这些不清不楚的。可我总觉得,我们没经历过他们的日子,没体会过他们在婚姻里的孤独和无奈,就没资格去评判他们的对错。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总有那么一些身不由己,总有那么一些求而不得的遗憾。他们没有破坏彼此的家庭,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在枯燥难熬的日子里,给自己找了一点点光,一点点念想,这又有什么错呢?
现在,我和老公依旧会在休息的时候,去周边的景区转转,每次出门,我都会想起云南的那趟旅行,想起老周和陈桂兰。
我终于明白,婚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光鲜。很多看似恩爱和睦的夫妻,背后可能全是不为人知的委屈和孤独。而那些看似不合规矩的相遇背后,也可能藏着半辈子的遗憾和身不由己。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不伤害别人,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在漫长又琐碎的人生里,给自己留一点点甜,留一个圆不了的梦,或许,也是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