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超:漫谈源与流——从西安到宁德看古城保护与文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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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砖一瓦藏岁月,一街一巷总关情。古城是城市的根脉与精神家园。日前,福建省人民政府正式批复,同意将宁德市列为省级历史文化名城。站在新起点,宁德正向着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目标笃定前行。

为集思广益、凝聚共识,宁德市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蕉城区指挥部、蕉城区融媒体中心即日起在大梦蕉城全媒体平台推出《古城保护大家谈》专栏,邀请专家学者、文化传承人、市民代表等各界人士,共话保护之道、共谋活化之策、共商发展之路。我们期待权威观点碰撞思想火花,民间智慧汇聚保护合力,让千年古城在新时代焕发新生,闽东文化根脉永续相传。本期为您带来中央党校经济学部教授、原宁德市蕉城区挂职副区长王君超署名文章:《漫谈源与流——从西安到宁德看古城保护与文脉传承》。

我在北方古城西安长大,见证过这座城市千年文脉的厚重,也亲历了传统与现代交融共生的发展历程。2014至2015年,我曾在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挂职锻炼,此后仍时常重返这片土地。吸引我一再回望的,正是这座南方古城独有的历史底蕴与人文魅力。

在《宅兹宁德:过去、当下和未来的对话》一文中我曾写道,宁德至今仍保存着中国少见的、完整的古代城市街巷格局,其中尤以鹏程、城隍两大历史文化街区最为珍贵。鹏程街区历经近五百年风雨,自明代嘉靖四十二年(1564)重建以来,街巷肌理、建筑风貌基本完整保留,原住民世代聚居,延续着鲜活的社区生活形态。步入城隍街区,可在城隍庙追寻南宋诗人陆游的足迹,触摸宁德建县千年的历史印记;清代“大纛衙门”、蔡氏家庙等一批古建保存完好,一段段轶事传说流传至今,漫步其间,恍若穿越时空。

在蕉城主城区不远处,霍童溪汇入三都澳,溪畔有一处百余年前形成的“诗滩”。历代文人墨客题咏镌刻,诗篇与青石浑然一体,形成独一无二的“浣诗滩”景观,被誉为“中国第一诗滩”。这些耳熟能详的历史文化资源,共同构筑起宁德不可复制的文化底色。

除了已为人知的文脉遗存,我更想通过一次小小的课题组调研,说明宁德仍有大量值得深度挖掘的历史文化宝藏。2026年春节前夕,我在蕉城区八都镇闽坑村走访调研,“闽坑”这一古地名气势不凡,在宁德市地图上清晰可辨。这里不仅有保存完好的乡村古建群落与千年廊桥,更走出了南宋闽学重要代表人物——林駉,字德颂,别号三山先生。

林駉先生博览群书、著述宏富、教书育人、风范长存。其著作《古今源流至论》被收入清乾隆年间《钦定四库全书·子部十一》,1992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在东京大学图书馆“中国思想”专架上,亦藏有台湾商务印书馆版本。该书内容贯通太极、理学、治理、理财、文化、教育、修身等诸多领域,立论高远、气势磅礴、夹叙夹议,在当时开一代风气之先,堪称一部百科全书式的思想著作,字里行间满溢家国情怀。若做学术比较,林駉先生无愧为闽学翘楚。在宁德,我们既可神交陆游,亦可追思林駉,文脉绵延,先贤不孤。

我虽为儒学研究的门外汉,却对《古今源流至论》中的诸多论述印象深刻:“孔颜之学,寥寥千载,尚有得其传者,吾于伊洛见之”“孔氏正经至伊洛而传,至晦翁而著”“愚也沐圣朝之文教,佩前哲之格言,当在鸢飞鱼跃的自由境界”……而书名中“源流”二字,恰与本文主题“漫谈源和流”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美国学者施坚雅在《中国历史的结构》中提出:若要获得对一个文明历史的整体性认识,必须理解其各组成部分独特而又相互作用的历史。宁德,正是观察中国城市变迁、文化传承的一个绝佳“小切口”。

宁德蕉城雅致大气,是闽东重要的经济地理与文化中心,我多次将其誉为“浓缩版的中国”。在经历大拆大建的城市化浪潮后,蕉城依然完整保留了古街区传统格局,这种“前工业化城市”与“东方型小城市”的独特形态,彰显出弥足珍贵的魅力。它所传递的宜业宜居、以人为本的城市发展理念,在今天更显可贵。

宁德绝非一座静止的“历史标本”。如今,它正以“环湾、面海、同城”为方向,阔步迈向现代海湾城市。这既是经济学意义上的“后发优势”,也是闽东独特“亚文化”的传承与新生。观宁德之变化,我愈发坚信:现代城市不必东施效颦、千城一面,完全可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设想走进一座古城:脚下是被岁月磨亮的石板路,身旁是斑驳沧桑的老砖墙,这份沉静与厚重,便是“源”;巷陌间飘出的咖啡香气、居民窗台上晾晒的衣裳、孩童的嬉闹声,这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便是“流”。古城保护的核心命题,正在于处理好“源”与“流”的关系。

“源”是古城的根基,是历史积淀,是文化身份,是一座城区别于其他任何新城的独特基因。守护“源”,就是守护文明的来路,为子孙后代留下可触摸、可感受、可回望的乡愁。

实物之“源”,是城墙街巷、古厝民居、一砖一瓦,是凝固的历史、真实的岁月;

精神之“源”,是先贤风骨、家风祖训、民俗技艺,是古城的魂魄,是烟火气与人情味。

守住“源”,不是守住一堆冰冷建筑,而是守住一座城市的根脉、身份与自信。

“流”是古城的生命力。若只有“源”而无“流”,古城便会沦为失去生机的标本,再厚重的历史也会在沉寂中褪色。

人的生活是“流”的主线:古城首先是生活的容器,是原住民世代居住的家园。街巷有人声、门窗有烟火、日常有延续,传统文化才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是活在柴米油盐里的日常。

功能更新是“流”的活水:顺应时代需求,完善基础设施,植入与古城气质相契的新业态,让老空间承载新功能,让历史街区既能回望过去,也能拥抱当下。

真正的古城保护,贵在融“源”于“流”,以“流”活“源”。

保护不是将古城冻结在某一个年代,而是让历史精神在当代延续;更新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尊重本源的前提下,实现有机生长。

修缮古建,要遵循传统规制、使用传统工艺、保留原有风貌,不搞过度商业化包装,不做虚假复古,让每一幢老建筑、每一条老巷子都真实可感、有迹可循,这是对历史最本真的敬畏。

在保护格局与风貌的基础上,补齐民生短板,提升公共服务,让原住民愿意留、住得好;引入文化展示、非遗体验、文创空间、特色业态,让古城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代的便利与活力,实现老街区、新生活、新业态共生共荣。

古城之魂,在于人。要鼓励原住民守望故土,扶持传统手艺与本土产业,让本地人成为古城保护的主体、文化传承的主角。有人气,才有文气;有生活,才有生机。唯有本地人安居乐业,文脉才能代代相传,古城才能真正“活”在当下。

一座有生命力的古城,应当历史有厚度、生活有温度、发展有力度。

它不必追赶千城一面的潮流,不必刻意模仿别处的模样,而是在守住自身文脉“源”头的同时,从容接纳时代之“流”。让历史不褪色,让文化不失语,让生活不停滞,让传统与现代、保护与发展、乡愁与新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和谐共生。

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便是做文脉的守护者、时代的摆渡人。

守住“源”,不让根脉中断;引导“流”,不让活力枯竭。

让每一座古城,都能在时光中优雅地老去,在传承中自信地新生,带着千年的积淀与温度,从容走向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