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兰州写下亿万年的伏笔,大地丹青尚未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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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西北的土地是豪放的,是大漠孤烟,是长河落日,是铁板铜琶唱大风。

但当我站在兰州之北,距离繁华市区仅13公里的这个地方,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这片土地也有它婉约的一面——不是写在江南的绢帛上,而是刻在1.5亿年的岩层里。

这里叫水墨丹霞。一个让人一听名字,就仿佛嗅到了砚台墨香的地方 。

要读懂这幅画,得先从一场地质的“造梦”说起。

时间回溯到亿万年前的白垩纪至第三纪,这里不是陆地,也不是我们今天所见的干旱山峦,而是一片能够听到波涛声的红色盆地 。那个时候,恐龙是这里的霸主,温热的气候让沉积物氧化,形成了富含三氧化二铁的红色岩层。这是故事的底色。

随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开始了。这是地球历史上最宏大的“戏剧”之一,巨大的板块碰撞力量传导至此,地壳开始抬升,曾经的盆地被高高举起 。然而,抬升只是骨架的形成,真正的雕刻师是水和风。在长达1.5亿年的漫长岁月里,风如刻刀,水如画笔,沿着岩石的节理不断地切割、侵蚀、剥离,最终将这片大地塑造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模样——沟壑纵横,崖壁陡峭,层理分明 。

如果说南方丹霞是灵动秀美的山水小品,那么兰州的水墨丹霞,则是一部被岁月翻得破旧不堪的地质史书。它没有过分地妖艳,反而在亿万年的风吹日晒中,褪去了火气,留下了一种举重若轻的淡然。

为何叫“水墨丹霞”?

当我站在“丹顶揽胜”的观景台上,俯瞰这片总面积约400平方公里的地质奇观时,才真正明白了这个命名的精妙 。

我见过张掖丹霞的绚烂,那更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浓烈奔放。但这里不同,这里像是张大千先生晚年一幅泼墨山水。

放眼望去,山体的色彩并不以妖冶的红取胜,而是红、黄、褐、绿、白等多种矿物色彩交织,特别是那一抹抹青灰色,如同墨色晕染。正如古籍所载,这里的阳坡日照强烈,呈现出的橘红像是朱砂点染;而阴坡则因背光与植被,呈现出深绿的色调,恰如宿墨沉淀 。赤与青交错,冷暖相融,在西北强烈的日光与山谷间缥缈的雾气作用下,远山如黛,近岭若霞,真的有那种“虚、淡、静、雅”的中国画意境 。

此时正值春节,冬日的残雪还未完全消融,薄薄地覆盖在赤色的山脊上。这一刻,红色的岩层、青灰的纹理、白色的雪线,加上山谷间升起的氤氲雾气,眼前的一切不再像是真实的地理,更像是一幅刚刚落笔、墨迹还未干透的《富春山居图》 。

沿着蜿蜒的栈道深入,我走进了这幅画的内部。

身旁的崖壁,就是造物主最奢侈的“画布”。那一层层错落有致的岩层,被地质学家称作“红山湾地貌” 。这里不仅有丹霞的雄浑,还有彩色丘陵的温柔。当地人戏称那些红白相间的纹路为“五花肉”,但这比喻虽亲切,却少了些诗意。我倒觉得,那更像是大地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亿万年间的气候变迁与沧海桑田 。

在“九色丹青”观景台,我终于看清了这片土地的肌理。那些波浪状的色带,沿着山脊的起伏绵延不绝,仿佛不是岩石,而是被风吹拂的丝绸,凝固在了某一瞬间 。崖壁上,风吹过形成的洞穴如天窗,光与影在这里追逐、躲藏。

更有趣的是,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生命并未缺席。岩羊在远处的山脊上跳跃,它们是这片丹霞真正的主人,即使这陡峭的崖壁在它们脚下也如履平地 。看似干枯的山体上,一蓬蓬芨芨草在风中摇曳,为这幅水墨画增添了几笔倔强的生机。

从景区最高处下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体上,让原本偏冷的“水墨色调”瞬间被点燃,金色的光芒给所有的山峦镀上了一层光晕,此时才真正有了“丹霞”二字的意味——色如渥丹,灿若明霞。

这片土地不仅藏着地质的密码,也藏着人文的记忆。它脚下的土地,正是古丝绸之路进入河西走廊的必经之地 。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我仿佛能听到当年行走在这条古道上的驼铃声,能看到月氏、乌孙人的牧马,能感受到霍去病西征的铁蹄激起的尘土 。千年前的他们,行色匆匆,是否也曾驻足,眺望过这同一片色彩斑斓的山峦?

走出景区,回望这片水墨丹霞,我突然有些恍惚。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用几个小时走完了他们几天的路程,而这片土地,却用了1.5亿年,静静地等待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到来,等待向我们展示这幅名为“时间”的画卷 。

在这个丙午年的春节,我在兰州,遇见了一片会呼吸的水墨丹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