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都是去年夏天的事儿了。
我一个人开车,从二连浩特晃悠到扎门乌德,本想着就这么一路莽下去,直奔乌兰巴托。结果呢?车刚进中戈壁省,就趴窝了。也不是啥大毛病,就是散热出了点问题,但对咱这种只会拧螺丝的业余选手来说,发动机舱里冒出来的热气,就跟阎王爷的请帖似的。
那地方是真他妈荒。
前后左右,全是那种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草地,稀稀拉拉的长着些针茅,风一吹,跟老头儿的头发似的。手机没信号, GPS 也跟抽风似的乱转。我站在车旁边抽了半包烟,愣是没见着一辆车。
后来等到下午三四点,才远远看见一个骑马的牧民晃悠过来。那老头儿晒得跟老树皮似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神却贼亮,跟草原上的鹰一样。他不会说汉语,我不会说蒙语,俩人连比划带猜,最后他总算明白我车坏了。
老头儿也没废话,从马背上扯出一根绳子,拴我车杠上,他骑马在前头拽,我在后头把着方向盘,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了七八里地,愣是把我和那堆废铁拖到了他的营盘边上。
那天晚上,我就住他那儿了。
老头儿的蒙古包不大,里头收拾得干净,就是一股子很重的奶腥味儿和烟草味儿。他老伴儿话不多,一直闷头给我们煮奶茶、端羊肉。老头儿倒是来了兴致,翻出一瓶白酒,俩人就着昏暗的小灯喝上了。
我不会说,但会听。老头儿喝多了,就开始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儿,配合着手势。他说他年轻时候在这片草原上骑马,能追得上黄羊;说有一年冬天白灾,冻死了两百多只羊,他蹲在雪地里哭了整整一下午;说他儿子去了乌兰巴托,几年没回来,寄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孙子穿着西装,他看着别扭。
我就这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他把酒满上。
后来也不知道喝到第几杯,老头儿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一下子清醒得吓人。
他指着远处,透过蒙古包的小窗,我能隐约看见地平线那儿还有一点光,是那种很暖的、泛着黄的亮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那点光看着格外扎眼。
老头儿说了句话,我听不懂,他就急了,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顶上点了点,然后做了个女人梳头的动作。我大概明白了——那是一户人家,有个女的。
他又指了指我,摇了摇手指头,表情特别严肃。然后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贴在自己胸口,做出那种心跳很快的样子,接着又使劲摇头,还往地上呸了一口。
折腾了半天,我总算连蒙带猜,弄懂了他的意思——
那顶帐篷,住着一个年轻寡妇。他告诫我,明天修好车,宁可绕远路,也别往那边凑。尤其那顶金色的、在太阳底下反光的蒙古包,“别轻易进”。
我当时挺不以为然的。
心想着,我一个外地人,路过的,能有什么事儿?再说了,寡妇怎么了?寡妇还能吃人不成?
但老头儿那个表情,让我没好意思反驳。他只是反复念叨着几个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好像要把什么话钉进我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老头儿帮我把车捣鼓好了。其实也没啥大毛病,就是水箱堵了,他帮我用细铁丝一点一点捅开的。临走的时候,我给他塞钱,他不要,推来推去,最后只接了我一包烟。
我发动车子,准备上路。走了几十米,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头儿还站在那儿,朝着我挥手,又指了指远处那顶在晨光里已经开始反光的金色毡帐。
我踩了脚油门,没往那边看。
但我这人吧,有时候就是贱。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路越走越不对劲,前面有个岔口,往左是继续往北的大路,往右是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野道,歪歪扭扭的,正好通向昨天夜里看见那片亮光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鬼使神差,我往右打了把方向盘。
我想着,就看一眼。大白天儿的,能怎么着?
那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开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那顶蒙古包。
说实话,是挺特别的。
不是那种常见的灰白色毡子,而是那种发黄的、在阳光下真的有点泛金色的毛毡。包外面用木栅栏围了一个小院子,栅栏上搭着一些洗过的衣裳,花花绿绿的,风一吹,飘飘荡荡。几只羊在不远处啃草,很安静。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去了。
走到栅栏门口,正准备喊一声,蒙古包的门帘掀开了。
出来一个女人。
说实话,我愣了一下。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不是那种城里人喜欢的白,是草原上常见的、带点红的麦色。眼睛很深,很亮,跟老头儿那种鹰一样的亮不一样,她眼里头有种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好像一潭很深的、没有波纹的水。
她没笑,也没防备,就那么看着我。
我问她有没有热水,渴了。她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让我进去。
里头收拾得很干净,比我住那老头儿家还要干净。地上铺着那种手工的花毡,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靠里边的箱子上,盖着一块绣花的布,布上摆着一张照片,用木头框镶着。照片里是个男人,穿着蒙古袍,骑在马上,笑得很开朗。
她给我倒了奶茶,不是那种应付事儿的温吞水,是烫的,上面还飘着一层奶皮子。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就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喝。
我有点不自在,没话找话,问她是自己一个人住?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刚才来的路上,有个老牧民,让我别往这边来。
她听到这儿,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她开口了,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他们都说,别靠近我。”
“他们说,我会带来不好的事情。”
“他们放羊的时候,宁可绕很远,也不从我这边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三年前,她丈夫骑马出去,遇到一群从外头跑来的野马。他男人年轻,好胜,想去把那匹最壮的头马套回来。结果马受惊,乱跑,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条腿卡在马镫里,被拖了好几里地。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说,从那以后,她在这个营盘就成了“不吉利”的人。
有人说是她命硬,克夫;有人说,是因为她长得太好看了,草原上的神看不过去,把她的男人收走了;还有人说,她家那个位置风水不好,是块绝地。
一开始还有人想帮她,帮她把羊赶回来,帮她修栅栏。后来,来帮忙的男人,家里的女人就开始不乐意了。再后来,闲话越来越多,她也就成了没人敢沾的“寡妇”。
“你觉得呢?”她问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指望我回答,站起来,给我碗里又添了些热茶。
她说,其实她明白那些人。草原上太苦了,日子太熬人了。要是没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这苦日子就熬不下去。把倒霉的事儿推到一个人身上,总比承认这世上有些事情根本没法解释要容易得多。
“就像那场白灾,”她说,“总要有人被怪罪,是哪个女人不检点,是哪户人家得罪了长生天,总不能怪这老天爷本来就这么狠吧?”
她说着,走到箱子边,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我不怪他们,”她说,“换了是我,可能也一样。人活着,总要找个念想,总要有个地方把这口气给顺了。怪罪我,比怪罪老天爷好受。”
我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碗茶,觉得这碗茶比刚才重了很多。
后来,天快黑了,我说我得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站在栅栏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就那么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上了车,发动,开出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顶金色的蒙古包,还有那个站在风里的人影。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回着她那句话:“总要有个地方把这口气给顺了。”
她一个人,守着那顶蒙古包,守着那张照片,守着这整个营盘甩给她的那些“不吉利”。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替这片草原上所有说不清的苦楚,扛下了所有的嘴。
老头儿说,别靠近她。
我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怕她害我。他是怕我这外人,一脚踏进这个漩涡,看见了这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回去之后,心里头再也放不下。
他是对的。
我这都回来快一年了,每次半夜醒过来,还是会想起那顶在风里的金色蒙古包,想起那个站在栅栏边上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句“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
她那顶包为什么是金色的?
大概是因为在这片灰扑扑的草原上,只有她,还在努力活得亮堂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