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古城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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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古城已经醒来,地铁运行,人流过街,电动自行车一辆一辆从小巷的石板路上驶过。江莉妮漫步在小巷,时不时对着一扇木门、一口古井、一棵老树拿出手机拍摄,并在便签本上写写画画。

苏州古城的54个街坊,每一条街,每一条巷,以及一扇扇门背后的故事,江莉妮都如同自己家一样熟悉。3年来,她一扇门接一扇门看,一个人接一个人聊,渐渐地,即将完成一个人的古城调研。

“数房子”

在江莉妮的调研记录中,对房屋的描述总会细致到建筑构件:“轿厅三间两厢,进深六界,木柱础,木构梁架圆作。梁枋可辨有彩绘……”

时间回溯到8年前,做交通工程的她,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2018年,苏州开展一轮文物大摸底,需要文保志愿者。恰好赋闲在家的她报名参加。分组后,她的领队便是苏州“001号”文保志愿者谢勤国。

最初,江莉妮的工作很基础——进一个房子,她就数面阔几间、进深几间,数了整整一年。小组成员来来去去,谢勤国和江莉妮坚持了下来,完成这个项目。

项目完成了,江莉妮迷上了文保、古建。她有时去谢勤国家蹭饭、聊天,顺便听他讲建筑、讲掌故、讲宗教。她用“盘”来形容这种学习方式:“就像以前学木工、学唱昆曲一样,不是正规地学,就是跟着师傅慢慢盘嘛。”

江莉妮的便签本。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现在回过头看,那一年是一次难得的古建筑入门训练。现在的她,识别古建筑的各种形制已如同“肌肉记忆”。乍一踏进一座陌生老宅,旁人还没有看见房梁在哪,江莉妮便认出来了房梁形制和柱础的年代:“这个梁架是圆作的。这儿的柱础和大殿的就不一样了,这种年代要往后一些。”

房子数得多了,江莉妮的心变大了。早在上世纪80年代,苏州古城被划分为54个街坊,作为保护与更新的单元。在完成古城排摸后,江莉妮还想着把这项工作做得更细——以街坊为单元,以街巷为脉络,以古宅为对象,做更细致的观察。她将这次调研计划命名为《五十四章经》。

她想通过个人调研,记录下54个街坊的文保情况。她知道其他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但她有自信:“凭一腔热情做,未必不如其他人,或许可以从不同的视角记录下不一样的内容。”

就这样,江莉妮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懒小妮”上连载起了古城调研记录。2023年元旦,第一篇调研笔记发布。每写一章,江莉妮都会查阅资料,再花半个月实地走访,梳理街巷沿革、地名来由、古建、古井、古树,最终落笔成文,每篇调研报告数千甚至上万字。

“交朋友”

调研是严谨而枯燥的。江莉妮的口袋里有个便签本,记满了她写写画画的符号。她要记录下几号房里面有井,几号房里面有树。出门调研,日行两万多步是常事。夏天酷热,她就买瓶可乐犒劳自己。她挺享受一个人做这件事。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像侦探,要搜证推理。一条巷子有两口古井,一为青石井圈,一为花岗岩井圈。某日,青石井圈不翼而飞,而花岗岩井圈又“移步”到了青石井圈的位置上。此等怪事,江莉妮的推测是:或许是有人先偷了花岗岩井圈,搬了几步发现青石井圈更好,便“以次换好”顺手调包。

她有时又像做义工。调研时,经常有老人提出“交易”,他们让江莉妮看房子,江莉妮要帮忙反映老房子漏水、门牌号错乱等问题。“我在走访的过程中打了无数个12345!”她笑道。

在起初的调研中,江莉妮只关注“物”:房子的形制、做工、木材,或者它到底是明代的、清代的还是宋代的。但走着走着,江莉妮逐渐关注起了房子里面的“人”。古城调研像一场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她看房子,而最终还是在和房子里的人产生关联。

与老宅里的住户聊天。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她发现,许多老宅子里住着的,是独居老人。她和他们相遇的情形常常是这样:她敲一扇很普通的门,一位老人前来为她开门。然后他们穿过满是荒草的庭院,走进幽深的堂屋,就坐在黑洞洞的房子里面聊天。“他们一定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突然跑到我荒废了这么多年的家里来了。”

有些老人就是老宅原主人的后代,不少还是孤身一人。但他们愿意向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敞开心扉,讲这辈子经历的起起落落。“我觉得也挺奇怪,为什么他们在人生的末尾阶段,会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江莉妮时常回想起那些荒凉老宅里的对话,恍若一场梦。

“渐渐地,我把我听到的这些事、看到的这些人叠加上去后,我调研的这些老房子好像是一个次要的东西了,它不过给我们的相遇提供了一个场域而已。” 江莉妮的调研笔记,也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回看聊过天的老宅里的那些人,江莉妮曾同他们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赠送过礼物。有些人,还同她互加过微信。但往往过一段时间她再去,会发现有的人已搬离,已难再见。如此,即便彼此已成过客,但江莉妮仍视对方为朋友,毕竟他们留存在她的记忆中,留存在她的调研笔记中。

“见自己”

调研久了,江莉妮想起考古学家苏秉琦的一句话。学生在课上问:苏老先生,怎么才能找到文物?苏秉琦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孩子们呀,你们只有心里面想什么,才能找到什么。”江莉妮深信这句话。她所寻得的,亦是自己心之所向。

3年走访,反观自己,江莉妮发现自己变了。“我以前说话总是慢吞吞的,现在说话越来越快,可能是和人打交道多了。”而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古建筑看多了,她提高了反省的能力。

有的住户已是朋友。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在这场“见天地、见众生”的旅程里,她努力让调研记录保持着理性和客观,忠实地记下这片区域里有多少井、多少门楼,文字间几乎见不到她自己的存在。而等她再翻看这些文字,走访时所流露的情感,仍会翻涌而出。

在记录文天祥曾安置过家眷的8号街坊,江莉妮在后记里感叹“自古忠孝难两全”,而刚写完,她又心生念想:问心无愧,便已足矣。在写到“第三十章”时,她取的标题为《寻找“王桂英”们》,只因有人提起,这一街坊的庵里曾有一位尼姑叫王桂英,后来还俗进过工厂。面对如此传奇的人生,江莉妮笑称曾在心里大呼:“王桂英,好想和你们聊聊天啊!”

江莉妮的《五十四章经》,还剩最后两章。每一章,洋洋数千言,却只是她心中千言万语的片段。调研3年了,她有无数想说的话,想抒的情。因而,等古城调研结束后,她说也许可以写一本小说,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一千零一夜》,唠一唠那些老街坊们,也唠一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