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住在九总港,境内南北走向的三条河贯通村落,东西走向的两条河则顶在南端——窄些的那条被乡亲们俗称为“腰沟”,宽绰开阔的便是大名鼎鼎的运盐河。那时我刚十三岁,肚子里的饥饿感总像野草般疯长。“粮不够,瓜菜凑”,这句流传甚广的俗语,道尽了家家户户的窘迫。为了给家里的饭桌上添点荤腥,我和明泉、明根两个小伙伴约好,各自带上自家弟弟,扛起木盆就往河里奔,目标是摸河蚌,聊解无米之炊。
起初,我们的活动范围局限在熟悉的河道。从九总港出发,向南摸到腰沟,向北一直摸到平桥镇,东边的八总界河与西边金中公社的交界河,也都留下了我们光脚踩水的痕迹。夏天,我们吃过中饭就上路,直到日头西斜才拖着沉甸甸的木盆回家。河蚌藏在淤泥里,得弯腰弓背在水里摸索,手指被河底的碎石磨得粗糙,脚也常被坚硬水草茎扎出小口子,但想到家里人能喝上鲜美的蚌肉汤,便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可架不住天天这般搜寻,原本不算稀少的河蚌渐渐被摸得见了底,木盆里的收获一天比一天少。一日,我们从西边的界河往南摸索,一路摸到靠近运盐河,木盆里的蚌还凑不齐半盆。看着眼前这条大河,我提议:“要不,到大河里试试?”明泉和明根当即同意——与其空手而归,不如闯一闯这平日里少有人涉足的运盐河。刚踩进河里,我们就感觉到不一样:这里的水草远比南北向的河道稀疏,河边的沟滩也浅得多,脚下没有黏腻的淤泥,踩上去硬实干爽。
没走几步,我的脚板底突然感到轻微的刺痛,不像被碎石扎到,倒像是碰到了什么带壳的小东西。我心中一动,弯腰伸手往水底一抠,拎出水面时,阳光底下,那贝壳泛着淡黄色的光泽,纹路细密规整,竟是一只黄蚬子!过去在其他河里,我们也摸到过少量黑壳蚬子,壳面粗糙发黑,个头也小,肉量寥寥。可这只黄蚬,壳色鲜亮,体形饱满,拿在手里分量也不一样。
“我也摸到了!是黄的!”明泉的欢呼声率先响起,紧接着明根和几个弟弟也纷纷叫嚷起来,手里都举着同样的黄蚬。我们顿时来了精神,沿着运盐河从文礼小学门口往东摸索,指尖在硬实的河底细细探寻,每一次触到光滑的壳面,都伴随着一阵雀跃。黄蚬似乎格外喜欢运盐河的环境,它们扎堆藏在水底的细沙与泥土之间,不像黑蚬那样深埋淤泥。直到摸到东边人家的水桥边,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收工。低头一看,每个人的木盆里都装了大半盆。
后来我才慢慢知晓,黄蚬与黑蚬的生长习性不同,黑蚬对水质要求不高,可这样的环境也让黑蚬的肉质大打折扣——肉色偏暗,口感紧实却略显粗糙,鲜味也淡。而黄蚬对生长环境极为挑剔,它们只肯待在水质清澈、底质硬实、水流平缓的河道里,运盐河作为当年的航运要道,河水流通性好,没有淤积的厚泥,恰好满足了黄蚬的生长需求。也正因如此,黄蚬的肉质远胜黑蚬:肉色洁白鲜嫩,入口滑润无渣,那股独有的河鲜味儿格外浓郁,即便是简单烹饪,也能香透满屋。
那天到家,母亲用清水将黄蚬浸在盆里,第二天再洗一遍后,就将它们倒在滚烫的开水里,把锅盖起来再烧一两分钟,黄蚬就开口了。剥蚬子肉的任务由我和弟弟来完成。蚬子肉配上自家种的丝瓜炒了一盘,又用蚬子汤煨冬瓜。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放了点盐和姜片,可那鲜美的滋味,至今想来仍让我回味无穷。对于常年缺肉少腥、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两块肉的我们来说,那顿饭简直就是人间至味,几个孩子狼吞虎咽,连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
之后,我们又结伴去运盐河摸了两次黄蚬,每次的收获都比上一次少,最后只得作罢。原来,蚬子的生长周期是三年,随着运盐河中扒蚬子的小船出现,蚬子的“孙子”也所剩无几。
十多年前,央视一名主持人来通州主持烧菜评比,地点在江海明珠西侧的南广场。评选结果揭晓,“通州第一汤”竟然是冬瓜蚬子汤!我在现场听着评委们称赞汤品鲜醇、蚬肉细嫩,心想:你们用的蚬子肉,多半不是当年运盐河里的黄蚬吧?若是尝过那黄蚬的滋味,定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鲜上加鲜。原来,早在几十年前,我和小伙伴们就已经抢先享受过这“通州第一汤”的顶配滋味了。
如今再回老家,运盐河依旧静静流淌。偶尔想起当年光脚在河里摸黄蚬的场景,那些清脆的笑声、脚底的刺痛、蚬肉的鲜香,仿佛还在眼前耳畔,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
MINOR COLD
文:瞿汉宾
图:AI生成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