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丽江三义机场,巨大的轰鸣声把我从一场浅浅的睡眠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窗外是那种高原独有的、蓝得近乎发黑的天空。
云朵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像棉花糖,但也像某种预兆。
三年了。
我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寻仇,仅仅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出差。
项目方指定了这里,说要在古城的什么高端民宿里开一场“亲近自然、回归本心”的研讨会。
我听到这个主题的时候,在电话这头差点笑出声。
回归本心?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差点把心都给丢了。
连带着我的三十五万。
走出机场,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青草和微凉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理会旁边招揽生意的司机,径直走到出租车等候区。
“去古城南门。”我把箱子扔进后备箱,言简意赅。
司机是个黝黑的纳西族汉子,话不多,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眼,发动了车。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那些低矮的、有着漂亮飞檐的民居,那些在风中招摇的经幡,一切都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我的手腕上空荡荡的。
但在某个瞬间,我却仿佛还能感觉到一阵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
是那只手镯。
那只花了我三十五万买来的“帝王绿”。
我把它带来了。
它就躺在我的行李箱里,被几件柔软的衣服包裹着,像一个沉默的罪证。
为什么带来?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想让它也“回归故里”?
或许,我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有一丝不甘,像一根拔不掉的、细微的刺。
三年前,我刚跟谈了七年的男友分手。
分得很难看,一地鸡毛,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为了散心,我一个人来了丽江。
那时的我,像所有失恋文艺女青年一样,觉得这地方能治愈一切。
我穿着棉布长裙,戴着草帽,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白天看景,晚上泡吧,假装自己很快乐,很洒脱。
然后,我就走进了那家店。
它开在一条很偏僻的巷子里,不像四方街那些店铺一样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店门是旧木头的,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随缘玉坊”。
现在想来,这名字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讽刺。
我当时就是被这种“与世无争”的调调给吸引了。
我以为,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开着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店,店主一定是个有故事的、真正懂玉的匠人。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店主姓贺,本地人,五十岁上下的样子,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
他不像个商人,更像个隐士。
他没急着向我推销任何东西,只是给我泡了一壶普洱。
茶香袅袅,古色古香的店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我们聊天,从天气聊到风土人情,从我的旅行聊到他的“守店哲学”。
他说,他开店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这些有灵性的石头找一个有缘人。
“玉是通人性的,”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它会自己选择主人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话术,跟网上那些PUA教程简直如出一辙。
但在当时,在那种环境、那种心境下,我信了。
我一个字不落地信了。
我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是“特别”的,是“有缘”的。
我向他倾诉我的失恋,我的痛苦,我的迷茫。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怜悯和理解。
他成了我的“灵魂导师”。
他说:“姑娘,你这是心里有郁结之气,伤了元神。需要一块好玉来养一养。”
然后,他从一个看起来很古老的、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只手镯。
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的手镯。
在店里昏黄的灯光下,它流淌着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这是老坑的帝王绿,传家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秘的庄重感,“本来是不卖的,但今天看到你,我觉得,它在等的人就是你。”
他给我讲了无数关于这只手镯的故事。
说它是清朝某个大官夫人的心爱之物,说它能驱邪避灾,能抚平人内心的创伤。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神真诚得让我无法怀疑。
我戴上了那只手镯。
冰凉的玉石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我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安宁。
那当然是心理作用。
但在当时,我把它当成了“玉的灵性”。
“三十八万,”他报出一个价格,“看你是有缘人,给你打个折,三十五万。”
我犹豫了。
那几乎是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我一个做市场策划的,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在城市里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
他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镯收了回去,轻轻地用一块麂皮布擦拭着。
“没关系,”他叹了口气,“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它既然跟你无缘,我也不能勉强。”
他的脸上,是一种惋ve for the precious object.
那一刻,我急了。
我怕错过的不是一只手镯,而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怕他口中的“缘分”就这么溜走了。
“我要了。”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刷卡,签字。
三十五万,就这么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收据。
我拿着那只被精美包装起来的手镯,走出“随缘玉坊”,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阳光刺眼,古城里的人声依旧嘈杂。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抹绿色,心里充满了虚幻的满足感。
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这个梦,在我回到上海的第三天,就碎了。
我兴冲冲地戴着手镯去见一个做珠宝设计的朋友。
她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用放大镜照了照,脸色就变了。
“你这个……在哪里买的?”她问得小心翼翼。
“丽江,一家老店,说是传家宝。”我还在炫耀。
她叹了D氣,把手鐲還給我。
“是B+C货。”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就是酸洗、充胶、染色的翡翠。说白了,就是个经过化学处理的石头,质地很差,根本不值钱。”
她顿了顿,补充道:“市场价,大概也就……三五百块吧。”
三五百。
三十五万。
一千倍的差距。
我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不信。
我疯了一样,又跑了好几家权威的鉴定中心。
结果都是一样的。
鉴定证书上那一行“处理翡翠”,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地疼。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他。
我打电话,关机。
我查那家店,根本没有任何正规的工商注册信息。
那个所谓的“随缘玉坊”,就像它在古城里偏僻的位置一样,从商业世界里蒸发了。
我甚至报了警。
警察说,这种事在旅游区太多了。取证难,定性难。对方一口咬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的交易,很难界定为诈骗。
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那段时间,我成了所有朋友眼中的笑话。
“三十五万买个教训,值了。”
“就当是给智商充值了吧。”
他们半开玩笑半同情地说着。
可没人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钱。
那是对我全部信念的摧毁。
我对爱情的信念,对人的信念,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情脉mantic illusions.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
我把那只手镯扔在抽屉的最深处,再也不想看到它。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不再相信什么“缘分”,什么“灵性”。
我只相信我自己。
我只相信冰冷的合同,和银行账户里不断上涨的数字。
三年。
我从一个小小的策划,做到了公司的市场总监。
我在上海买了房,虽然背着沉重的贷款。
我换了车。
我身边也有了新的、更合适的追求者。
我好像已经活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坚硬的、理性的、无懈可击的成年人。
直到这次出差。
直到我又踏上丽江的土地。
出租车在古城南门停下。
项目方安排的民宿就在里面,我得自己拖着箱子走进去。
石板路凹凸不平,箱子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控诉我的归来。
古城还是老样子。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空气里飘着烤串和鲜花饼的味道。
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游客,举着自拍杆,笑着,闹着。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我看到了无数家卖银器、卖玉石的店铺。
门口的女店员穿着统一的服装,热情地招揽着客人:“帅哥美女,进来看看嘛,真的不贵!”
我目不斜视。
我知道,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精心计算的陷阱。
我知道,那些亮晶晶的石头里,有多少是和我那只手镯一样的“B+C货”。
我甚至看到一家店,牌匾也写着“随缘”二字。
但装修得金碧辉煌,一看就是连锁加盟的。
不是那家。
我住的民宿在狮子山脚下,位置很高,可以俯瞰整个古城的全景。
房间很大,有一个独立的露台。
我把行李箱打开,拿出了那个装着手镯的盒子。
我打开它。
那抹绿色,在丽江灿烂的阳光下,依然显得那么“温润”。
甚至比在上海的台灯下,看起来更“真”了一些。
真是绝妙的讽刺。
我把它拿出来,鬼使神差地,戴在了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露台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青瓦屋顶。
我想,那个姓贺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他是不是用我的三十五万,把他的“随缘玉坊”扩大了?
或者,他是不是又在某个偏僻的巷子里,对着另一个像我当年一样失魂落魄的女人,讲述着“玉的灵性”?
我没有想过去找他。
真的。
来之前,我对自己说,就当是故地重游,看看自己曾经摔倒的地方,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工作很顺利。
研讨会开了两天,剩下的时间,项目方留给我们自由活动。
同事们都兴高采烈地去拉市海骑马,去玉龙雪山看雪了。
我拒绝了所有的邀约。
我说我想一个人在古城里走走。
我换上平底鞋,没带任何包,只带了手机和房间钥匙。
手腕上,那只绿色的手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我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在古城里穿行。
我走过我曾经泡过的酒吧,门口的风铃还在响。
我走过我曾经吃过的那家米线店,老板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人。
我走过那些弯弯绕绕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子。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两棵大柳树的后面。
那个旧木头的店门,那块褪色的牌匾。
“随缘玉坊”。
它还在。
它竟然还在。
而且,看起来比三年前更破旧了。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
我站在柳树的阴影里,看着那家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进去。
进去说什么?
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骗子?
让他还钱?
都过去三年了,还有用吗?
我甚至不确定,里面的人,还是不是他。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看样子是去打水。
是那个姓贺的男人。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也变得灰白,稀稀拉拉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衫,脚上一双布鞋。
看起来,更像个“隐士”了。
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他没有看到我。
他提着水瓶,慢吞吞地,朝着巷子深处的公共水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想象中的仇人相见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这就是骗了我三十五万的人?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
甚至,可以说,很落魄。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家店走了过去。
我推开了那扇旧木头的门。
店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靠墙的博古架,上面的玉器摆件,柜台里的各种手串、吊坠。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茶香和尘土的味道。
一个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她看起来和贺老板年纪相仿,面容憔悴,眼角带着深深的皱纹。
“姑娘,看点什么?”她的声音很沙哑。
我猜,这应该是他的妻子。
我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我看到了那个我曾经坐过的、靠窗的茶座。
我甚至看到了那个上了锁的、古老的抽屉。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随便看看。”我说。
我的手,下意识地插进了外套的口袋,盖住了手腕上的手镯。
女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我假装在看那些摆件,一步一步,挪到了那个抽屉旁边。
它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就在这时,贺老板提着水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位姑娘是……”他问他妻子。
“随便看看的。”他妻子头也没抬。
他把水瓶放到角落,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软尺,在我身上寸寸丈量。
他在判断我,是不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就像三年前一样。
“姑娘,喜欢玉?”他开口了,声音比三年前沙哑了不少,但那种慢悠悠的、故作高深的调调,一点没变。
我点点头。
“随便看看。”我重复道。
他笑了。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精明。
“我这儿的玉,跟外面的不一样。”他开始了他的标准开场白,“我这儿的玉,讲究一个‘缘’字。”
我心里冷笑。
又来了。
“哦?怎么个缘分法?”我决定陪他演下去。
我很好奇,三年过去了,他的话术,有没有升级。
“玉是有灵性的,”他把我引到茶座边坐下,开始熟练地烧水、洗杯,“它会自己选择主人。你看上的,不一定是你的。它看上你,那才是真正的缘分。”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为他,也为三年前的我自己。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真正的好东西?”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的手,依然放在口袋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姑娘,你这话问的。我这‘随缘玉坊’,开的就是个口碑,卖的就是个‘真’字。当然有好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老坑的料子,能传家的那种。”他说得煞有介事。
“我听说,有一种叫‘帝王绿’的,特别好。”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帝王绿?那可是翡翠里的极品,可遇不可求。”他摇摇头,“我这小店,哪有那种宝贝。”
他在撒谎。
他在试探我。
“是吗?”我笑了,“我三年前,就在丽江买到过一只。”
我说着,缓缓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我把戴着那只绿色手镯的手腕,放到了茶桌上。
就在那只手镯,完整地暴露在他眼前的那一刻。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贺老板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他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悔恨。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指着我的手镯,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这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像个破旧的风箱。
“老板,怎么了?”我故作不解地问,“你认识这只手镯?”
“你……你……”
他“你”了半天,突然,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就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瘫倒在了地上。
他的妻子尖叫着扑了过来:“老贺!老賀!你怎么了!”
店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坐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男人,看着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
我懵了。
我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我以为他会抵赖,会狡辩,会恶语相向。
我甚至做好了和他大吵一架,甚至报警的准备。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
他只是看了一眼这只假手镯。
就一眼。
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为什么?
这只手(B+C)货,到底藏着什么让他如此恐惧的秘密?
那个女人手忙脚乱地掐着贺老板的人中,哭喊着。
几个闻声而来的邻居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快打120!”
“可能是中风了!”
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手腕上的那抹绿色,在混乱的光影里,显得异常诡异。
我站起身,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那个女人突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是你!是你害了他!”她嘶喊着,朝我扑了过来。
邻居们赶紧拉住了她。
“你别走!”她挣扎着,指着我,“就是你!你把那个东西拿来,就是想害死我们!”
我皱起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来……”
“你还装!”她几乎崩溃了,“三年前!是不是你!从我们这里买走了一只手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记得我。
或者说,她记得那笔交易。
“是,”我承认了,“那只手镯,花了我三十五万。”
周围的邻居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十五万?”
“天哪,一只手镯?”
女人的脸上,没有骗到巨款后的得意,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她嚎啕大哭起来,“我们不该的!我们真的不该的啊!”
我彻底糊涂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
苦肉计?
想赖掉这笔账?
就在这时,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迅速地给贺老板做着检查。
“血压太高了,心率也不齐,快!送医院!”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贺老板被抬上了担架。
那个女人哭着跟了上去,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恐惧。
店里,只剩下我和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居。
“姑娘,你还是快走吧,”一个好心的大妈劝我,“看这架势,怕是要赖上你了。”
“是啊,这家人,邪门得很。”另一个附和道。
“邪门?”我抓住了这个词。
“可不是嘛,”大妈压低了声音,“自从三年前,他们家就没顺过。先是儿子赌钱,把家底都快败光了。后来他老婆又查出个什么病,天天吃药。老贺自己,也跟丢了魂一样,生意一落千丈,整天唉声叹气的。”
“都说啊,”她凑得更近了,“是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报应了。”
亏心事?
是指骗了我的那三十五万吗?
可是,就算遭报应,他看到我这个“苦主”上门,应该是心虚、狡辩,怎么会是这种吓到魂飞魄散的反应?
这不合逻辑。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假手镯。
问题,一定出在它身上。
我没有走。
我在古城里找了个咖啡馆坐下,脑子里一团乱麻。
贺老板的反应,他妻子的哭诉,邻居们的议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诡异的方向。
难道,我手里的这只,根本不是什么“B+C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上海那么多家权威鉴定机构,难道都看错了?
不可能。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荒诞不经的可能。
我从咖啡馆出来,在古城里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正规、最大的金店。
我走了进去。
“您好,我想鉴定一下这个手镯。”我把它从手腕上褪了下来。
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很客气地接了过去。
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礼貌的微笑。
“姐,您这个手镯,颜色是挺漂亮的。”
这种话,我三年前就听腻了。
“你帮我仔细看看。”我说。
“好的。”
她把它拿到柜台里,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傅的人接了过去。
老师傅戴上放大镜,打开强光手电,仔仔细细地照着。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年轻店员都有些不耐烦了。
“王师傅,怎么样?”
老师傅没有回答她。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他把手镯翻来覆去地看,又用一个小小的仪器在上面测了测。
最后,他摘下放大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个手镯……打算卖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只是想鉴定一下它的真假。”
“是真的。”老师傅说得斩钉截铁。
“真……真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真的。”他点点头,把手镯递还给我,“而且,是顶级的玻璃种帝王绿。水头、颜色、种地,都是万里挑一。这……这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
博物馆级别?
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那……那它大概值多少钱?”我颤抖着问。
老师傅沉吟了一下。
“翡翠这东西,黄金有价玉无价。但就我这几十年的经验看……”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万?”我猜测。
老师傅摇了摇头。
“最少。”
他又加了一句。
“后面,还得再加一个零。”
三……三千万?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我拿着那只据说价值三千万的手镯,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金店。
古城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感觉自己像个揣着炸弹的疯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
贺老板为什么会瘫倒在地。
他妻子为什么会说“报应”。
因为,三年前,他根本不是骗了我。
他是……搞错了。
他把一件价值连城的真宝贝,当成了一件几百块的假货,用三十五万的价格,“骗”给了我。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诞,更讽刺的事情吗?
那个精明了一辈子、靠着坑蒙拐骗为生的骗子,亲手导演了一场让他自己倾家荡产的骗局。
而我,这个被他视为“肥羊”的傻瓜,却成了这场骗局里,唯一的、最大的赢家。
我突然想放声大笑。
笑这个世界的无常,笑命运的吊诡。
笑那个此刻可能正躺在病床上,悔得肠子都青了的贺老板。
我回到了民宿。
我把那只手镯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它。
在阳光下,它通体碧绿,光华流转,美得让人心悸。
这抹绿色,不再是耻辱的印记。
它成了财富、幸运,和一场天降的、巨大的奇迹。
我该怎么办?
带着它,立刻离开丽江,飞回上海。
然后,找个最可靠的拍卖行,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这是最理智,也最正确的选择。
毕竟,这只手镯,是我花了三十五万“买”来的。
白纸黑字,收据为证。
从法律上讲,它属于我。
我没有任何义务,把它还给那个曾经欺骗过我的骗子。
可是……
我看着手镯,脑子里,却浮现出贺老板那张惨白的、扭曲的脸。
浮现出他妻子那双绝望的、通红的眼睛。
浮
-xian-chu-na-wei-da-ma-kou-zhong-ta-men-jia-san-nian-lai-de-zhong-zhong-bu-shun。
如果我拿走了这笔“横财”,他们一家,可能就真的完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项目方负责人的电话。
我找他要了那个本地司机的联系方式。
通过那个司机,我又辗转打听到了贺老板住的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打车去了那里。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贺老板的妻子。
她正蹲在走廊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泣着。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她旁边,一脸烦躁地抽着烟。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什么用!”年轻人不耐烦地说,“不就是个破手镯吗!至于吗!”
“你懂什么!”女人抬起头,一巴掌打在年轻人背上,“那不是破手镯!那是你爸的命!是咱们家的命啊!”
年轻人被打了,火气也上来了。
“什么命不命的!我看你们就是老糊涂了!三年前三十五万卖出去,现在人家找上门,你们就吓成这样?人家要是真知道那东西值钱,还会等到现在?”
“她不知道!她肯定不知道!”女人哭着说,“不然她怎么可能还戴着它,大摇大摆地来我们店里!她就是来炫耀的!她就是来气我们的!”
“那又怎么样?东西是她花钱买的!收据都在!你还想抢回来不成?”
“我……”女人语塞了,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拐角,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他们也知道那收据的存在。
原来,他们也明白,从法律上,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走了过去。
“你好。”
母子俩同时抬起头。
看到是我,那个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警惕地挡在了他母亲身前。
“你想干什么?”
“我来看看贺先生。”我说。
“我爸不想见你!你走!”年轻人恶狠狠地说。
“阿俊,别说了。”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是贺老板。
他醒了。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他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脸色依旧蜡白。
“让她……进来。”他又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让开了路。
我走了进去。
贺老板的妻子站起身,局促地擦了擦眼泪。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贺老板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都知道了?”他问,声音嘶哑。
我点点头。
“我刚才……去金店问过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绝望的笑容。
“三千万……呵呵,三千万……”他喃喃自语,眼角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我贺民德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栽在自己手里……报应,真是报应……”
“那只手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贺老板喘了口气,似乎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传了多少代,都不知道了。”他慢慢地说,“我爷爷临死前告诉我,那是咱们家的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那你为什么……”
“我赌钱,我混蛋!”旁边的年轻人突然吼了一声,随即被他母亲死死按住。
贺老板看了他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痛苦。
“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一百多万。人家天天上门逼债,说再不还钱,就要他一条腿……”
“我没办法了。家里的积蓄都给他填了窟窿,还是不够。我只能……打那只手镯的主意。”
“可是,我不敢拿真的去卖。我怕……我怕被黑吃黑,也怕对不起列祖列宗。”
“所以,我就找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假的,B+C货,打算用它去抵一阵子。”
“真的那只,我就藏在那个抽屉的夹层里。想着,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
“那天,你来了。”他把目光转向我。
“我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好‘料’。”
“我动了心思。我想,反正真的暂时也不能动,不如,先用这个假的,从你身上捞一笔,解了燃眉之急。”
“我给你讲故事,给你灌迷魂汤……把你哄得团团转。”
“就在你去刷卡的时候,高利贷的人,又打电话来催了。说再不给钱,就到店里来闹。”
“我当时一慌,手一抖……”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我从夹层里,拿错了。”
“我把真的那只,当成假的,卖给了你。”
“等你走了,我才发现。柜台下面,放着那只B+C货。而抽屉的夹层里,空了。”
“我当时就瘫了。我知道,完了。全完了。”
“我不敢报警。我没法解释这东西的来路,更没法解释我为什么要做个假的。”
“我只能盼着,你永远别发现它的价值,永远别再回来。”
“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我总做噩梦,梦见你戴着它,出现在我面前。”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儿子,把那骗来的三十五万,又输了个精光。看着我老婆,因为忧思成疾,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知道,这是报应。是我亲手把我们家的‘根’,给卖了。”
“今天,你真的来了。你戴着它,就那么坐在我对面……”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故事,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诞,还要悲凉。
一个为了救嗜赌的儿子,而昏了头的父亲。
一场因为慌乱而导致的、致命的失误。
一段被悔恨和恐惧,折磨了整整三年的时光。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抹绿色。
它不再仅仅是财富的象征。
它承载了一个家族的传承,一个父亲的绝望,和一个骗子最大的自我惩罚。
我突然觉得,它很烫手。
“爸,别说了!”那个叫阿俊的年轻人,跪在床边,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我们家!”
贺老板的妻子,也在一旁默默地流泪。
我站在这间小小的、充满悲伤的病房里,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残忍的、揭开别人伤疤的刽子E。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在很多人看来,都非常“愚蠢”的决定。
我把手镯,从手腕上,褪了下来。
我走到病床前,把它轻轻地,放在了贺老板的手边。
“还给你。”我说。
病房里,瞬间一片死寂。
贺老板,他妻子,他儿子,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姑娘……你……”贺老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物归原主。”我平静地说,“它不属于我。”
“可是……可是我们骗了你……”
“是,”我点点头,“所以,你们应该把骗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把我的,三十五万,还给我。”
没有利息,没有赔偿。
我只要我当初失去的。
贺老板愣住了。
随即,巨大的、狂喜的光芒,从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还!我们还!马上还!”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阿俊!快!回家去拿!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不够的,把店也卖了!把房子也卖了!一定要把钱还给这位……这位恩人!”
“是菩萨!是活菩萨啊!”贺老板的妻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赶紧扶起她。
“我不是菩萨。”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这件事,困住了。”
是的。
困住。
三年前,我被三十五万的骗局困住。
而今天,我差点被三千万的横财困住。
金钱是枷锁,仇恨也是。
当我决定放下这一切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从未如此轻松过。
阿俊用最快的速度,取来了钱。
三十万的现金,和一张五万的欠条。
他说,剩下的钱,就算砸锅卖铁,一个月之内,也一定还清。
我收下了。
我没有去看那只被贺老板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价值连城的手镯。
我走出了病房,走出了医院。
丽江的阳光,正好。
我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快乐的游客。
我闻着空气里烤串和鲜花饼的香气。
我听到远处酒吧里传来的、慵懒的民谣。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的手腕上,空荡荡的。
我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但这种空,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自由。
那个曾经让我跌入谷底的伤疤,终于,被我自己,亲手抚平了。
我拿出手机,订了当晚飞回上海的机票。
这个地方,我或许,再也不会来了。
但它的故事,会永远留在我心里。
不是关于欺骗和仇恨。
而是关于一个荒诞的错误,和一个笨拙的、最终归位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