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痴迷于山川湖海、钟情于徒步远行的人而言,天台山从来不是一处简单的风景名胜,而是刻在行走者心底的精神原乡。这座藏于浙东腹地的名山,自古便以奇秀山水、幽壑林泉引得文人墨客接踵而至,而真正让它名扬天下、成为旅行圣地的,莫过于明代大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他一生三入天台,将天台山的灵秀与雄奇写进笔墨,更以一篇《游天台山日记》,为鸿篇巨制《徐霞客游记》拉开序幕。从此,天台山便与中国徒步旅行的源头紧紧相连,每一寸山路,都藏着跨越百年的行走印记。
周末,我循着霞客当年的足迹,踏上了前往天台泳溪乡的徒步之旅。这座藏在天台县东北部的山间乡野,没有喧嚣景区的拥挤,却藏着天台山最质朴、最震撼的自然与人文风光。一条名为泳溪的溪流,自南向北蜿蜒穿行,滋养着两岸青山,也为这片土地赋予了温柔的名字。这里不仅是徐霞客踏入天台山的第一站,更坐拥天台山主峰——苍山顶,峰峦叠翠,云气缭绕,一步一景皆是自然馈赠。
徐霞客在游记中曾这样描绘天台山的雨后盛景:“雨后新霁晴,泉声山色,往复创变,翠丛中山鹃映发,令人攀历忘苦。”短短数语,道尽了这片山水的清奇与灵动。而我们此行,虽与这位古代大旅行家的路线有所交集,却更执着于探寻泳溪乡独一份的秋日浪漫与岁月印记——北山村的鎏金梯田、镌刻时代记忆的知青古道、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冰川石浪,三处胜景串联成一条环线,将自然之美、人文之厚、徒步之乐尽数包容。
时节恰逢金秋十月,正是浙东山野最美的时刻。此时的泳溪乡北山村,早已褪去夏日的青翠,换上了一身璀璨金黄。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从山脚蔓延至山腰,如大地鎏金,似碎金洒满山间,漫山遍野,灿烂如茵。成熟的稻谷颗粒饱满,在秋日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微风轻拂,稻浪翻滚,沙沙作响,像是山野最温柔的低语,又像是丰收最热烈的赞歌。
在所有秋日色彩里,漫山遍野的金黄稻谷,永远是最动人、最治愈的那一抹。没有春花的娇柔,没有夏木的繁盛,却带着脚踏实地的温暖与丰收的喜悦,让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忍不住驻足沉醉。也正因如此,秋日的北山村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游人纷至沓来,只为赴这场限定版的金色之约。
站在梯田观景台极目远眺,整片梯田星罗棋布,绵延纵横,线条流畅而富有层次。古朴的浙东民居散落在梯田之间,黑瓦白墙,与金黄稻浪相映成趣,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山居秋景图。阳光倾洒,稻谷熠熠生辉,将整座山坡渲染得层次分明、色彩浓烈。画中有景,景中有人:老黄牛悠闲地卧在田埂边,低头啃食青草,悠然自得;身着靓衣的姑娘漫步在田埂之上,抬手定格美景,笑意盈盈;无人机盘旋半空,记录下这片大地的鎏金盛宴;蜿蜒小道上,游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人间烟火与自然美景在此完美交融,美得真实,又美得如梦似幻。
顺着梯田一侧向上行走,穿过茂密的林木与清幽的竹林,一段古朴的石砌台阶蜿蜒向前,直通苍山顶峰,这便是承载着一代人青春记忆的知青古道。
苍山顶,海拔1113.5米,又名东苍峰,为天台山脉第一高峰。古籍《神邑山图》中曾这样形容它:“凌映桐柏,绝顶瞰沧海,以其苍苍接汉”,山势巍峨,直插云霄,满目苍翠,故而得名苍山。而脚下这条看似寻常的登山古道,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世纪中叶,一群热血青年用青春与汗水修筑而成,是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留下的最珍贵的物质与精神遗产。
1955年,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号召,来自绍兴、台州等地的200余名知识青年,告别城市,奔赴苍山,扎根山野,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用双手支援农村建设,成为垦荒苍山的开路先锋。当年的苍山,还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条件极为艰苦。青年们徒步上山,栖身茅棚,忍饥挨饿,却从未轻言放弃。他们劈山开路,垦荒种茶,凭着一腔热血与坚韧毅力,在荒山野岭之上,开垦出2600余亩苍山顶林茶场,让荒芜的山峰焕发出新生。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数十年风雨洗礼,当年的热血青年早已白发苍苍,历史的烟云也渐渐散去,但那段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岁月,却永远留在了苍山之上。这条由知青们一锤一凿、亲手打造的登山古道,被后人命名为“知青古道”,如今已成为热门徒步线路。行走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之上,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仿佛仍能感受到当年的汗水与温度,每一步,都是对那段青春岁月的致敬,每一眼,都是对那份执着精神的缅怀。
沿着知青古道继续前行,从苍山顶茶场向下不远,一处大自然亿万年雕琢的奇观豁然眼前——冰川石浪。
这片震撼人心的石浪,形成于约三百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早期。大规模古冰川运动,以摧枯拉朽之势,塑造出这片奇特的石冰川群。无数巨石错落堆叠,自上而下绵延不绝,如大河奔涌,似巨浪翻滚,气势磅礴,故而得名“冰川石浪”。又因石块通体乌黑,形态奇特,当地人也称之为“乌石浪”。
放眼望去,乌石浪呈带状蜿蜒而下,波澜起伏,澎湃远去,视觉冲击力极强。那些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黑石,历经冰川冲刷、风雨侵蚀,形态各异,却又紧密相连,汇成一片石的海洋、石的巨浪。行走其间,必须手脚并用,攀爬翻越,既惊险又有趣。抬头是巍峨青山,低头是滚滚石浪,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回响,让人不由得惊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感慨天地之力的雄浑壮阔。兴奋、震撼、赞叹,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成为徒步途中最难忘的体验。
我曾在覆卮山翻越冰川石浪,那里被誉为我国低纬度、低海拔地区规模最大的石浪群。而天台苍山顶的这片冰川石浪,却以更长的绵延、更丰富的形态、更多彩的景致、更壮观的气势,丝毫不逊于前者,甚至更具独特韵味。
更令人心动的是,冰川石浪周边的山坡上,生长着一丛丛野生樱花。待到春日,樱花次第绽放,粉白相间,如云似霞,与乌黑石浪、青翠远山相映成趣,刚硬与柔美碰撞,沧桑与浪漫交织,演绎出独一份的“石浪樱花韵”,堪称天台一绝。可惜我们此行正值秋日,无缘邂逅这一奇观,只能将这份美好藏于心间,留待来年春日,再赴樱花与石浪的约定。
从鎏金梯田出发,穿越知青古道,攀爬冰川石浪,全程近七公里的环线徒步,汗水与快乐同行,疲惫与震撼相伴。黄昏时分,我们再次回到北山村的梯田之间,此时的山野,又换上了另一番温柔模样。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稻田,金黄的稻谷被镀上一层暖红柔光,光影迷离,如梦似幻,宛若人间仙境。晚风轻拂,稻浪微动,炊烟袅袅升起,渐渐笼罩了整座村落。白天喧闹的游人陆续离去,北山村重归宁静。古朴的古树、老旧的老宅、清幽的石板路,都被笼罩在温柔的暮色之中,静谧安详,岁月静好。
站在田埂之上,回望一天的行程:有霞客笔下的青山秀水,有秋日限定的鎏金稻浪,有镌刻时代的知青古道,有亿万年的冰川石浪。自然之奇、人文之深、行走之乐,在这片小小的乡野之间,完美相融。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只有最本真的山野气息与人间烟火;不必追赶匆忙的行程,只需慢下来,用心感受每一步风景。
天台山的美,美在山水,美在历史,更美在藏在山野间的烟火与情怀。而泳溪乡,便是这份美的最好诠释。
此行虽短,记忆绵长。这片被徐霞客偏爱、被时光厚待的土地,不仅留下了一路秋色,更种下了一份牵挂。我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奔赴的开始。待到春风吹遍山野,樱花铺满石浪,我定会再次归来,重走霞客路,再赴天台约。
作者简介:微风又起,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中华现代文学艺术促进会作家委员会理事。曾获中国教育报征文一等奖,教师报征文特等奖,长江文艺出版社“远行”征文一等奖。著有散文集《诗意远方》《故乡 他乡》《爱到深处 春风化雨》。在《作家文摘》《齐鲁晚报》《中国铁路文艺》《青年文学家》《金融文坛》《中国乡村》等报刊发表散文逾百篇,在中国作家网发表作品2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