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的一天,天未破晓,老挝第二大城市琅勃拉邦还浸在湄公河的晨雾里。我踩着微凉的石板路,跟着早起的当地人走向主街,赴一场延续数百年的清晨之约——布施。
作者郭启朝早早的赶来布施
街边早已铺好竹席,我花五万老挝基普,约16元人民币,从早早赶来的摊主手中接过一篓热气腾腾的糯米饭与几包饼干,这是游客参与布施最常见的供养。我学着她们的样子脱鞋,跪坐在粗糙却干净的竹席上,心也跟着静下来。这不是游客的打卡,而是一场必须躬身投入的仪式。
琅勃拉邦的布施,源于十四世纪南传上座部佛教传统,是这座佛都的灵魂。古城三十余座寺庙均不设厨房,僧侣严守过午不食戒律,全天食物完全依靠信众布施,从不主动化缘,更不乞食。对当地人而言,布施不是施舍,是日常修行,是把最朴素的食物,献给持戒修行的人,以此积累功德、净化心念。僧侣们也会将多余食物分予路边的孩童与贫者,善意在施与受之间流转,成了城市最温柔的循环。
作者郭启朝拍摄的布施现场
在老挝,僧侣拥有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备受全民敬重。这里有深入人心的传统:男子年满七岁便可入寺为沙弥,一生至少出家一次,短则数日,长则终身。在公共场合,不是军人优先,而是僧侣优先,乘车、乘船、通行皆以僧侣为尊,这是刻在老挝人骨子里的敬畏与礼序。
天色微亮,街道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列橙红袈裟缓缓行来,像晨光里流动的火焰。僧侣们赤足踏街,从白发长老到稚气沙弥,托着铜钵,沉默列队,步伐安稳如钟。我屏住呼吸,用右手捏起一团糯米饭,轻轻放入面前僧人的钵中——左手被视为不洁,全程不可抬头对视,不可高声言语,唯有静默与恭敬。饭团落钵的轻响,是此刻唯一的声音。
钵身微凉,袈裟拂过风的气息,僧人垂目诵经,巴利语的祈福低沉柔和,像晨雾拂过心头。没有香火缭绕,没有繁复仪轨,只有最本真的给予与接纳。我忽然懂得,这里的布施,是把日常过成信仰,把善意藏在每一餐饭里。
作为来自中国的行者,我难免对照两种佛教的模样。我们常说的“小乘佛教”,在东南亚更尊重的称谓是南传上座部佛教,坚守佛陀原始教法,以戒定慧为根基,重在个人解脱即度己,修阿罗汉道,戒律严谨,托钵乞食、过午不食,千年不易。而中国主流的大乘佛教,以菩萨行愿为核心,讲普度众生、自利利他,倡导六度万行,寺院自养、弘法利生,仪轨与生活更融入人间烟火。一者守本持戒,贴近本源;一者圆融济世,广度群生,路径不同,却皆以善为根。
袈裟流过长街,晨光铺满湄公河。布施结束,我起身伫立,看僧侣远去,看当地人收拾竹席,城市在静默里慢慢苏醒。没有喧嚣,没有刻意,一切自然发生,像日出日落,像河流不息。
在琅勃拉邦的清晨,我不过花了五万基普,递出几团温热的糯米饭。却在这一施一受中,看见信仰最朴素的样子:不喧哗,自有声;不刻意,自圆满。
原来最好的修行,不在远方的寺庙,不在高深的经文,而在每一次低头的恭敬,每一次伸手的温柔,在人间烟火里,守住一颗清净向善的心。
(中国资深媒体人郭启朝 2026年2月24日于老挝独家报道)
注释:布施(梵语:檀那),核心是以己所有,惠施于人,是放下贪执、利他助人的修行。《大乘义章》:“以己财事,分布与他,名之为布;辍己惠人,目之为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