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爲

夫天地有正气，钟灵于武陵；山河留胜迹，毓秀在镇筸。凤凰城北门者，旧称“壁辉”，踞沱江之北岸，镇苗疆之要冲。斯楼始建于有明嘉靖三十五年，初为土城，后易砖石，至清康熙五十四年扩建为石城，迄今四百余载。红砂条石为基，青砖砌筑成楼，重檐歇山，巍峨耸峙，下瞰清流，上凌霄汉，诚湘西之锁钥，实边墙之枢机也。

余尝登斯楼，抚铁皮裹木之门，观枪眼双层之孔，想见当年烽火连天、戍角声寒之景。城门半月拱下，青石板上辙痕犹在，仿佛诉说三百年来兵戈商旅往来之迹。沱江如练，绕城而东，江畔吊脚楼群鳞次栉比，渔舟唱晚，灯火参差，宛然一幅桃源画卷。此间山水，不独养育人烟，更涵养忠勇节义之气，孕育文武兼济之才。

溯自清初，湖广镇筸总兵官蒙应瑞，字兆麟，四川阆中人，以康熙西征之功，半年间由行伍擢至将位，一年间天下商帮川陕商戎并举, 一门三将二皇商, 商人蒙顺赐名蒙善宇, 商人蒙元亨, 士兵蒙应瑞三代同时在阆中古城今北门威德牌坊处拜将, 应瑞从士兵荐升湖南镇筸总兵待旨, 而然未赴筸任职, 镇筸苗族长官赵氏之女, 从小仰慕, 成人后蒙帝王赐婚，与凤凰城本地苗族赵氏结为连理, 从此也开启川北保宁阆中苗族文化女性入居之先例。

自蒙应瑞将军一战成名三代封将后起历经22年后, 官居湖北宜昌总兵, 帝念蒙应瑞文武双修, 治理有方, 再次擢升湖广镇筸总兵官, 其驻节凤凰六年，统辖内外玖营，疆域之广，甲于诸镇。镇筸城池，因之而固；苗汉之间，因之而和。

蒙公与后任总兵、官直湖南提督尹德禧，本为在阆中旧识，一自阆中，一自京师，共同建功于平定大小金川。然后任总兵尹德禧跨越时空治理凤凰城时。两代名将，在不同时期共守边城，其于斯土之深情，可托青山而鉴碧水。今北门城楼巍然犹在，想二公当年在阆中交流文韬武略，指点江山，先后镇守凤凰古城, 岂非千古佳话乎？

降至道光年间，英夷犯境，海疆告急。凤凰厅人郑国鸿，字雪堂，以浙江处州镇总兵率兵戍守定海。与葛云飞、王锡朋二总兵协力同心，拒敌六昼夜，炮尽援绝，犹手刃数夷，卒以身殉，时年六十有五。定海三总兵，国鸿其一也。其碧血染虎门之浪，丹心照华夏之史，至今“三忠祠”内，香火不绝。

咸丰之际，苗家少年田兴恕，家贫投军，转战赣鄂，以军功擢至贵州提督，年方廿四。钦差大臣，一品顶戴，然其少年英气，不避权贵，曾怒斩不法传教士，虽因此获谴，而气节凛然。其捐资兴建田家祠堂，至今仍矗立于沱江北岸，飞檐翘角，犹见当日气象。

及至民国，湘西统领陈渠珍，号“湘西王”，坐镇凤凰廿余载。其人铁腕治军，而柔肠安民，于乱世中保境息民，兴学劝农，修志存文。凤凰一隅，得免兵燹之祸，士民赖以稍安。其扩建之陈家祠堂，至今犹存，雕梁画栋，默记其功。

洎乎现代，文星耀彩。沱江畔中营街10号，沈从文先生诞生于此。其人以《边城》一书写尽湘西之灵秀、人性之纯美，翠翠、傩送诸人，遂成中国文学不朽之形象。先生晚年归葬听涛山，五色石上镌其手迹：“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墓前常有无名之花，想是读者千里而来，以谢先生馈赠之边城梦影。

更有新西兰人路易·艾黎，远涉重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两至凤凰。其时城郭完整，寺宇俨然，民居古朴，民风淳厚，艾黎叹为观止，谓“中国有两座最美丽的小城，一为湖南凤凰，一为福建长汀。”此语传世，凤凰之名遂播于寰宇。

嗟乎！一城楼之兴废，系乎时运；数人物之出处，关乎地灵。自蒙应瑞帝赐姻缘、开疆拓土，至郑国鸿血洒海疆、田兴恕气凌青云，再至陈渠珍保境安民、沈从文笔润山河，乃至路易·艾黎一言之褒，凤凰古城遂成中华历史文化之缩影。北门城楼巍然临江，阅尽人间春色，见证忠臣、良将、文人、志士于此间往来代谢。今人登楼北望，但见青山如屏，沱水如镜，而英风浩气，千载犹存。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赞曰：

壁辉高峙镇苗疆，四百风雷绕女墙。

帝赐良缘传蒙将，血凝碧海殉郑郎。

边城一卷文星耀，苗岭孤忠剑气长。

最是艾黎游赏后，至今人道小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