趵突泉情思
李 皓
初春的济南,尚在乍暖还寒之间。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微凉,日光却已柔和起来,不似盛夏那般灼人。时隔四十余载,丙午马年正月十一,我以参观迎春花灯会之名,再一次踏进趵突泉公园。
人潮早已涌来,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处处是筹备灯会的忙碌景象。彩灯高挂,骨架初成,只是夜色未临,华灯未上,眼前的热闹尚带着几分人造的刻意。我缓步穿行其间,竟生出几分疏离。半生风雨,早已不习惯在喧嚣中寻找寄托,反倒更愿寻一处清净,与自己的心相对。于是,我将周遭人声轻轻隔在心外,独独驻足于泉边,凝神望向那一汪碧水。
初见之下,心头便是一震。泉水静得出奇,也清得出奇,静到能听见水珠滴落的轻响,清到仿佛能穿透水面,直抵心底。它不似江河奔涌,不似湖海浩渺,只是一潭澄澈,如一面被时光精心打磨的古镜,光洁、温润,照得见眉眼,也照得见岁月沉淀下来的心事。人立泉边,倒影清晰入泉,一时竟分不清,是我在观泉,还是泉在观我。
四十年光阴,恍然一梦。四十多年前,我尚在山东师范大学读书,一身少年意气,心怀山海。课余闲暇,总爱与同窗好友相约趵突泉。彼时年少,心高气盛,眼里所见,心中所喜,皆是那三股泉水喷涌而上的“突”字。水花翻涌,声如隐雷,势若腾雪,自地底奔涌而出,昂扬向上,生生不息。在我眼中,那是少年独有的激情,是青春最鲜活的模样,是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生命盛景。
我本来自胶东山村,自幼与山泉相伴,对水有着天然的亲近。见此盛景,心潮难平,便为自己取笔名“浩泉”。一“浩”一“泉”,藏着少年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寄着对故土山水的眷恋。那时的我,笃信人生当如喷涌之泉,热烈、奔放、昂扬,要活得有声有色,有冲劲,有锋芒。
而今,岁月染霜,鬓已微斑,我早已告别职场,退居赋闲。心境,竟在不知不觉间,与年少时判若两人。此时再看趵突泉,我不再执着于那奔涌不息的“突”,反倒沉醉于眼前这份“净”与“静”。净水无尘,静水无波,是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是洗尽铅华以来的通透。
泉水清澈见底,水底细石、游鱼,一目了然。就连游人投下的硬币,在清泉之中也泛着柔和的金银微光,不染半分世俗的浑浊。水中锦鲤悠然来去,不急不躁,无争无求,自在从容。这般清净,远胜人间万千喧嚣。少年时爱其盛,老年后恋其静,原来心境不同,眼中风物,便自有别趣。
伫立泉边,思绪悠悠。我常想,若人世能如这趵突泉水一般,一眼见底,澄澈无伪,该有多好!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欲盖弥彰的虚伪,也没有深藏心底的算计。人心如泉,干净坦荡,相见如初,该是何等安然!人世奔波,我们总在追逐,总在强求,为名利所困,为得失所扰,渐渐忘了本心,失了清净。而眼前的这一汪泉水,却以最朴素的姿态,提醒着我:人生至境,不在喧嚣腾涌,而在心安如水。
济南人常说,趵突泉的“突”字,少了一点;大明湖的“明”字,“日”中多了一横。那一点,便是顺着泉水,流去了大明湖。一语成趣,更藏尽人生哲理。这其中的多与少、得与失、动与静、盛与衰,本就是世间常态,如泉水流转,自然天成。
年少时追求“突”的昂扬,是生命向上的力量;年老时偏爱“静”的安然,是岁月沉淀的智慧。喷涌是泉,静默亦是泉;喧嚣是人生,清净亦是人生。泉水有盛有平,人心有动有静,世事有浊有清,恰如这趵突泉,在不同时节、不同心境下,自有不同境界。
灯影渐起,夜色将至,园内人声愈盛。我却依旧静立泉边,不愿离去。一泉清水,洗去半生尘劳;一缕情思,牵起四十年光阴。从少年浩泉,到如今闲翁,我在泉中看见过往,也在泉中悟透当下。
人生如泉,不必时时喷涌。有时静水流深,反而更见底蕴;有时清澈无尘,方能自在心安。趵突泉不语,却以一泉净水,告诉我何为初心,何为归处。
晚风轻拂,泉光微动。我知道,这一泉情思,早已融入心底,成为余生里最安稳的念想。往后岁月,愿心如清泉,干净、平静、通透,于喧嚣中守一份从容,于浮世里得一份安然。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