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寂寂湿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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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寂寂湿寒山

连伟峰(河南禹州)

去寒山寺前,我先到的枫桥。时间是上午九点钟左右。昨夜下了一场春雨,光滑石板路上水痕未干,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水腥气。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日光漏下来,仿佛天空懒得给人间半点暖意。这样的天气,倒与张继那夜泊船枫桥的心境暗合——湿冷、孤寂、无端地愁闷。

枫桥这里的游人不多,三三两两,撑着伞,低头看手机,或是匆匆拍照。我站在枫桥上,望着河水缓缓流动,绿波里夹着几片零落的树叶。近处的瓮城大门静默着,敞开着,苍蓝的青砖主体,黑色的飞檐,还滴着昨夜的雨水,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在缓慢地计时。

张继写《枫桥夜泊》时,大约也是个阴郁的天气吧?天宝末年,安史之乱席卷北方,他南逃避难,乘一叶小舟漂泊至苏州。夜半停泊,四野无人,唯有冷月、寒鸦、江枫、渔火,还有那一声忽然撞入耳中的钟响。他未必是特意来此寻幽访胜的,不过是乱世飘零,偶然停驻。可偏偏就是这一夜,这一瞬的孤寂,让他的诗句穿透千年,至今仍能击中人心。

我站在桥上忽然想——张继的愁,到底是什么?是战乱中的家国之忧?是仕途困顿的失意?还是仅仅因为人在异乡,夜雨孤舟,无端生出的漂泊之感?或许都有。但更深的,恐怕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人类共通的孤独——当你独自面对天地,面对时间,面对自己的渺小,那种无可排遣的寂寥。

然而,我们现代人很少再乘船远行,可人人的漂泊感、孤独感却个个未消失。我们今天乘高铁、坐飞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看似便捷,却依然会在某个阴雨的清晨,或是异乡的深夜,突然被一阵无名的愁绪击中。张继的“愁眠”,不是矫情,而是每个离乡者都理解的情绪。只不过,古人尚有渔火可看,有钟声可听,而现代人的孤独,往往连一点诗意寄托的地方都没有,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冷冷荧光。

我闭上眼,寒山寺的钟声仿佛忽然从耳旁响起,声音沉郁,悠长,粘粘的,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又缓缓消散。当年张继听到的钟声是否也如此——不是清脆的,而是带着一点钝重,一点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历史深处悠悠传来,又像是从自己心里慢慢浮起。

雨丝又开始飘落,轻轻打在脸上,凉而温柔。钟声悠悠,戛然而止。我忽然觉得,张继的诗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它写的不是他一人的愁,而是所有人的愁。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面对孤独、面对时间、面对命运时的无力感,从未改变。

离开枫桥,朝寒山寺去,我回头又望了望枫桥与河水。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带着昨夜的雨水,流向不可知的地方。张继的小船早已湮灭在时间里,可他的诗句却像这河水一样,一直流淌至今,让每一个站在桥上的人,都能在某一刻,与千年前的那个不眠之夜钟声共鸣。

我想,这就是《枫桥夜泊》的力量吧——它让孤独者不再孤独,让漂泊者知道,自己并非唯一一个在夜里无眠的人。